這時才猛地驚覺，因為急著救人，晚飯還粒米未進！“糟了！我忘了做飯！你肯定餓壞了！”我懊惱地拍了下額頭，滿是愧疚。
千葉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安撫的、毫無芥蒂的笑容，手上的動作依舊輕柔：“妻主說的哪裡話，救命如救火，哪還顧得上吃飯？我不餓，真的。”他的目光落回榻上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微微蹙眉、被傷疤毀壞的陌生臉龐上，眼中是真切的憐憫，“看他這樣子……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妻主你淋雨奔波才辛苦，快坐下歇歇，我去熬點米粥。”
他說著就要起身。
一股暖流瞬間湧上心頭，驅散了雨夜的寒涼和心頭的沉重。我快走兩步，輕輕按住他的肩：“別動，你看著他，我去弄點吃的。”看著千葉清澈如水的眼眸，所有的疲憊彷彿都值得了，“我啊，有了千葉這樣的好夫郎，就算淋十場雨，心裡也是熱乎乎的，渾身是勁兒，一點也不累。”
千葉的臉頰飛起兩朵紅雲，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底卻滿是笑意：“就你會說好聽的哄人。那……妻主簡單下碗麵就好，快些。”
我笑著應了，轉身走向熟悉的灶間。
點燃灶膛裡的柴火，跳躍的橘紅色火焰瞬間驅散了寒意，帶來融融暖意。舀出白米，淘洗乾淨，加入足量的清水，蓋上鍋蓋。又利落地洗了一把翠綠的小蔥切碎，從罈子裡撈出一小碟自家醃的、脆生生的蘿蔔乾。灶膛裡柴火噼啪作響，鍋裡很快傳來米粒翻滾、漸漸變得粘稠的咕嘟聲。
這熟悉而溫暖的煙火氣，帶著米粥特有的清甜香氣，溫柔地包裹了我。聽著鍋裡安穩的沸騰，看著窗外細密的雨絲織成簾幕，再回頭望望裡屋——昏黃的燈光下，千葉正用溫熱的布巾，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擦拭著那個陌生苦命人枯槁的手指，試圖洗去上面經年累月的汙垢和苦難的痕跡。
一股踏實而深沉的幸福感，像鍋裡升騰的熱氣，充盈著我的胸腔。這就是我拼盡全力、一點一滴掙來的生活。
安穩，平和，有知冷知熱的愛人相伴，靠自己的雙手和心思經營著小店，在力所能及之時，向跌入泥濘的陌生人伸出援手。
只是，目光無意間掃過小榻上那個被苦難徹底改變了形貌、生死未卜的人，一個遙遠而模糊的身影卻突兀地浮現在腦海——青州城，那位曾經錦衣華服、容色傾城、高傲得如同雲端鳳凰的姬家少爺，姬紫深。
兩年了……他現在，身在何方？是否如願以償，嫁入了那煊赫的敖家？是否依舊身著華貴的紫衣，享受著無盡的追捧與寵愛？
但願……命運待他不薄，能擁有他曾經執著追求的一切繁華與幸福吧。
我拿起勺子，輕輕攪動著鍋裡漸漸變得濃稠、散發出溫暖香氣的米粥。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那遙遠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幻影。
但願……這世上所有漂泊無依的靈魂，最終都能像這鍋裡的米粒，在溫暖的熬煮中找到歸宿，獲得安寧。
————
暮色四合，我提著從“祁記飯館”帶回來的食盒，推開家門。食盒裡裝著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清炒時蔬和一碟千葉愛吃的醬燒豆腐，香氣立刻溢滿了小小的堂屋。
“妻主回來了！”千葉迎上來接過食盒，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亮光，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欣喜和如釋重負，“那位公子……醒了！”
“醒了？！”我心頭一鬆，連日來的擔憂終於落定，“太好了！什麼時候醒的？感覺怎麼樣？”
“早上就醒了。”千葉一邊將飯菜擺上小桌，一邊輕聲細語地講述，“我剛進來想給他換藥，就見他猛地坐起，抓著被子，眼神驚惶得厲害，像是受驚的兔子。看到自己衣服換了，更是……整個人都在抖。”千葉的語氣裡滿是同情，“我趕緊安撫他，說是我妻主救他回來的，這裡很安全。他聽了我的話，才慢慢平靜下來，只是抱著膝蓋縮在床角，好一會兒沒說話。”
我們坐下開始吃飯。
千葉給我夾了一筷子豆腐，繼續說道：“後來，他啞著嗓子問救他的人叫什麼。我就告訴他，是我妻主祁起救的他。他當時……那反應很奇怪。”千葉微微蹙眉，似乎在回憶，“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裡面……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又像是泡在酸水裡，複雜得很。然後他就問我，這是哪裡？我說是冰水鎮。他聽完就低下頭，很久都沒再吭聲。”
“冰水鎮……”我喃喃重複，心裡也掠過一絲異樣，但想到也不過是個沒陌生人，就沒有多在意。
“嗯，”千葉點頭，“後來我問他叫什麼名字，哪裡人。他只低聲說自己叫小八，家裡遭了難，成了流民，四處飄零。我又問……他臉上的傷……”千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忍，“我說那傷拖得太久了，怕是不好恢復了。他頭垂得更低了，含糊地說‘不小心弄的’……看他那樣子，我就沒再追問了，定是吃了天大的苦頭。”
我心裡也泛起濃濃的憐惜。
“小八……也是個苦命人。咱們既然遇上了，能幫就幫一把吧。等他好些了，看看他想做什麼。”
“我也是這麼想的，”千葉立刻點頭，“我跟他說了，讓他安心養著，別想太多。”
這時，千葉看了看裡屋的方向，放下筷子：“妻主你先吃著，小八晚上還沒吃東西，我去把溫著的粥給他端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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