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凝落沒有說那支箭封印了戰神，沒有說那個人是水神離洛，沒有說墮落的影子是榮珩。他只說了他看到的東西——一個穿著青色戰甲的人，拉滿弓，射出了一支他不想射卻又必須射的箭。
那個人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閉眼。
我當然知道那段記憶。或者說，我經歷過那段記憶。在上古天界的最後一戰中，彌霄彎弓搭箭，以乙木洗罪箭裹挾著我的血和神魂，連同離洛最後的情魄一起射入榮珩心口。
那是我自願的，是離洛的安排，是那場浩劫的唯一解法。
彌霄知道，但情感上卻永遠無法接受。
他只是逼著自己做了該做的。
從前，他將榮珩視作，視作神族叛徒，視作必須被剷除的邪祟，甚至是一個拋棄本族世界的惡魔，他活該被送上星隕廣場。
可當他終於明白榮珩會走到這一步，曾經所做的一切所謂罪證都是為了對抗偽世界意志時，一切已經晚了。
水神犧牲自己洗淨了那些被菌絲汙染的神族，榮珩為了拯救世界而墮魔。
他能做什麼？他在最應該站在這個世界一邊的時候，站在了偽天帝那一邊，成了戕害世界的幫兇。
等到他終於清醒的時候，一切已經註定。
即便心中愧疚和悔恨如潮水將他淹沒，他也要射出那一箭。
榮珩沉入滄海，離洛神魂消散，而他自己的身體——被菌絲侵蝕了太久，又被最後一戰中透支了全部神力——已經支撐不住了。
他在斷龍淵墜落的那一刻，心中最後殘留的不是榮耀，不是悲壯，而是兩個簡單卻沉重無比的字：如果。
如果他能更早察覺偽世界意志的陰謀，
如果他能相信水神的話，如果他再早一點看明白……
但所有的如果，都只能是如果了。
秋凝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將那記憶的重量從胸口緩緩卸下。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停留了許久，也許到現在他都沒有完全消化。也許此刻他選擇說出來，那些畫面便像是從他體內剝離出去了一樣，落入了黑暗，變得不再那麼沉重。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平靜下來的側臉。那些苔蘚的光芒在我們之間緩緩流轉，像是時間本身在無聲地流動。
那個穿青色戰甲的人，秋凝落忽然開口，沒有看我，就是你在風暴中看到的那個。
我點了點頭，輕聲說：他叫彌霄。很久很久以前，他是青龍神君。
秋凝落沒有再問。他重新靠回石壁，閉上眼睛，像是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我看著他眉間那道因為長時間思索而留下的淺紋慢慢鬆開，心中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彌霄的記憶碎片選擇在秋凝落面前展開，甚至秋凝落感受到冥冥中的“召喚”，這一定都不是偶然。
斷龍淵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我，那個沉睡在這裡千萬年的故人，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消散——他的情感，他的執念，他的“如果”，他沒有放過自己。
而秋凝落，是那個被選中來見證這一切的人。
是見證嗎？又或者，可以是解脫？
我不知道。
我盤膝坐好，重新閉上眼睛。靈力還在恢復中，但比之前順暢了許多。洞外的黑暗中，那些龍骨還在水中沉默地排列著，等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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