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雲是在第三日凌晨發現不對的。
他近日一直在暗中觀察折靈，折靈對他並無太多戒備，有時還會主動邀他一起品茶談天。折靈對他的那份，像是一張被精心編織的毯子，柔軟暖和，卻每一根絲線下面都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接受了那張毯子，端端正正地鋪在自己身上，扮演著一個忠心耿耿的舊友。但那雙眼睛，沒有一刻停止過觀察。
那幾日折靈的修為漲得太快了。
他從前得到秋水道人的傳承，一直在修煉《瀰瀰秋水訣》。修煉此功法的人對天地間的靈力波動極其敏銳，能感知到極微弱的靈力流動。
他這些天屢次感受到折靈身上有大量靈力湧入又沉澱的痕跡，那種節奏不像是正常修煉，反倒更像是某種外來的力量正在被直接灌入她的體內。
他去翻了折靈這幾日的起居記錄，也暗地裡打聽了折靈的其他情況。得出結論：沒有閉關，沒有服用丹藥的記錄，沒有遇到什麼秘境或機緣。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她正在飛快上漲的修為。
所以當他發現折靈在第三日深夜獨自一人離開寢殿，沒有帶任何隨從，甚至沒有換穿便於行動的衣物時，他覺得是時候跟上去了。
夜色中的深海比白日更加幽暗，只有零星幾盞懸掛在珊瑚上的熒光燈提供著微弱的光，勉強照亮腳下那條曲折的小徑。
折靈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對這條路極其熟悉。她沒有點亮任何光源，整個人像是一尾融入深海的魚，無聲地朝著更深處滑去。
離雲跟在她身後大約三十丈的位置。他運轉瀰瀰秋水訣，將周身靈力波動壓制到幾乎與海水融為一體，讓體溫下降，讓呼吸放緩。這種狀態下，即便有渡劫期修士的神識掃過他所在的位置，也只會以為那是一塊被水流打磨得很光滑的礁石。
折靈在一處被海藻覆蓋的礁壁前停住，撥開那片厚厚的水藻，露出一道狹窄的裂縫。
她側身鑽了進去。
離雲等了幾息，確認她沒有折返，才無聲地靠近那道裂縫。裂縫很窄，剛好容一人側身透過，洞壁上的岩石被海水打磨得非常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進出過很多次。
他鑽過裂縫，前方豁然開朗——一個被珊瑚礁天然圍成的海底洞穴，洞口處的珊瑚閃著暗紅色的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照亮。他貼著一側的石壁滑入洞穴，藏身於一株巨大的扇形珊瑚後面。那株珊瑚的枝杈密不透風，將他完全籠罩在陰影中。
他穩住氣息，從珊瑚枝的縫隙中望出去，看到了洞穴中央的場景。
折靈站在洞穴的中央。她背對著他，長髮在水中緩緩飄動，像是一縷散開的墨。而在她面前，懸浮著一團暗紅色的光。
那光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是圓形，時而是不規則的團塊，時而又散開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是一隻被攪碎了又重新聚攏的的火團。
它的核心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不是海的流動，不是風吹過，而是一種更原始、更讓人不舒服的蠕動——像是無數細小的活物在聚攏又散開。洞穴中的水在它周圍緩慢地旋轉，形成一股極輕的渦流，連帶著洞底沉積的白色細沙也隨之輕輕翻湧，偶爾翻出幾塊被侵蝕得光滑無比的碎骨。
折靈的聲音從洞穴中央傳來，被海水和珊瑚的共鳴柔和了邊緣，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等大婚之後……這一切就都是我們的了……
那團暗紅的光芒發出一陣低沉的蠕動聲作為回應。
那聲音沒有具體的音節，更像是一團混沌的被擠壓過的氣流，混雜著無數細小的滋滋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咀嚼，又像是什麼在無聲地笑了。
離雲按在珊瑚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不能出聲，不能動，甚至不能讓呼吸有一絲紊亂。他曾經覺得折靈只是野心極大——想掌控凌海，想和啟國女帝爭一席之地。但現在看來，他低估了那個她。
折靈站在洞穴中央，對著一團會蠕動的、暗紅色的光說。這個指的是誰，她身後的那一團，還是她身後那一團背後更龐大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在桃州時曾瞥見的那些異象，想起折靈每次獲得的機緣，想起那些不合常理的修為突破。他一直以為那是氣運所鍾——天道對天命之人的偏愛。
但此刻，在那團暗紅色微光的照射下，所有那些和都有了另一個解釋。
折靈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故事，她背後有東西在推動，在鋪路，在替她掃平一切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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