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她推開的時候,離雲正在窗前看書。暮色從窗外滲入,將他握著書卷的手指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緣。他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傲汐站在門口,眼眶紅得像被海鹽浸透的珊瑚。
他要把我嫁去鮫人族。傲汐說,聲音還在發抖,但已經在努力壓著那股翻湧的委屈,說是什麼聯姻探查,還說他會在外面接應……可我知道那只是說辭。他現在的權力,恐怕也只能命令我了。
離雲將手中的書卷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她留出平復的時間。
你不願意?他已經明白了傲汐的意思。
你願意嗎?傲汐反問,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硬生生壓了回去,帶著一種很淡很澀的嘲弄,嫁一個我連臉都沒見過的鮫人,去一個我根本不熟悉的地方,替我的兄長完成他自己做不到的事。你願意嗎?
離雲沒有說話。他的沉默在暮色中像是一道被拉長了的影子,安靜地鋪在她面前。
傲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上前一步,衣料輕輕摩擦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用力:你娶我吧。
離雲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看著她。傲汐站在那裡,背脊挺直,像一根被壓到極處卻還沒有折斷的珊瑚枝,指節泛白地攥著袖口。
你拒絕過一次了。沒關係,我再問一次。她說,你娶我吧。我做你的妻子。不會有人攔著我們去凌海之外的地方,我們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你帶我走,去哪裡都可以。
這段時間,她就是再單純,也已經感受到了皇兄和折靈之間的暗流湧動,她以為他們之間的事和自己無關,可沒想到,自己終究還是太天真。
離雲看了她很久。暮色從他身後的窗外滲入,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金色輪廓,將他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柔和。
然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能。
傲汐的眼眶又紅了。她咬著嘴唇,像是要把那句為什麼硬生生嚥下去。但她沒有嚥下去,她追問了,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顫意:那你要為一個永遠得不到的人等一輩子嗎?
離雲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像是在看著某件很遙遠的東西。暮色在他低垂的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他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傲汐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忽然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落在水面上的暮色,怎麼也壓不住那些細碎的光:我會幫你退掉這門婚事。但不是用娶你的方式。我會找到別的辦法。
傲汐看著他。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只是安靜地回望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深水一樣裹住她所有委屈的確定——他會幫她,但那些話已經說完了。
她眼中的熱淚再也控制不住,倏然滑落。
傲汐鬆開攥著袖口的手,又攥緊,又鬆開。然後她抹乾自己的眼淚,不再多說,轉身走了出去,步伐比來時穩了一些,像是一根終於找到支點的珊瑚,知道自己該往哪裡生長了。
門在身後合攏,珊瑚宮重新陷入暮色之中。離雲依然坐在窗前,指尖輕輕翻過一頁書,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卻沒有真的在看。
他為那個永遠得不到的人等了一輩子。這話,他沒有否認。
他只是安靜地翻過了那一頁書。
暮色更深了。窗外的海水中,那些熒光的魚群依然在遊動,像是永遠不會停歇的星辰,在時間的河流中無聲地穿行。
他合上書頁,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