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他的聲音還算穩,但那絲不穩已經被竭力壓在了平穩的表層之下,弟子來遲了。
滄水真人沒有看他。不遲。
陸澤看到溫寒到來,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溫寒聖子也來了。他朝那些被控的弟子們微微揚了一下下巴,正好。讓你看看你那些師弟師妹們……是怎麼效忠靈主的。
他的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原本只是站立著的、緩慢晃動著的身影,如同被同時注入了什麼指令,猛地朝滄水真人撲了過來。
溫寒提劍迎上。劍光在晨光中交錯劃過,帶著清冽的寒意。那些被控的弟子們動作僵硬,反應遲鈍,但數量太多,且完全不知疼痛和退卻。溫寒每一劍都在避開要害——他不想傷他們,他只是想將他們逼退。但那意味著他出劍時必須有更多的剋制和猶豫。
滄水真人也在出手。但他的出手比溫寒更慢一些——不是因為速度不夠,而是因為每一劍落下前,他都要看清那張臉,確認那確實是他已經無法拯救的人。那些面孔一張接一張地在他面前晃過,有些他甚至連名字都叫不出來了,但他知道他們是他的弟子。他親手教過他們御水訣。他在某次宗門的考校上接過他們遞來的劍。他在這座山中見過他們的每一個笑容和淚水。如今那些面容上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暗紅。
師尊——!溫寒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滄水真人感覺到腹部那道舊傷處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那些潛伏在他體內的菌絲像是感知到了外界同類的活躍,正在加速衝撞那道已經千瘡百孔的屏障。他的劍慢了一拍,一道暗紅色的細線從左側的一名弟子手中射出,擦過他的手臂,在袖口處留下了一道焦痕。
溫寒看到了。那道焦痕的位置,恰好是滄水真人此前一直用衣袍遮擋的腹部偏左的位置——他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劍勢也隨之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溫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種不祥的預感在這一刻終於落定了——他早就該知道的,師尊腹部的傷口不可能真的好轉。那些菌絲還在,一直都在,只是師尊一直在用淨蝕青焰壓制著。而此刻,那道壓制的力量正在以一種不可挽回的速度衰減。
他想要開口問,但滄水真人已經重新提劍擋下了下一波攻擊。晨光從谷地上方的樹冠中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將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和月白色的衣袍一同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
陸澤站在後方,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一直在等。
等滄水真人體內的淨蝕青焰徹底熄滅的那一刻。
那盞靈火果然在他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
滄水真人的劍越來越慢,溫寒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溫寒。滄水真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往後退。
溫寒沒有動。
但滄水真人已經抬起了手,他擋在溫寒身前,面對著那片正在重新聚集的、被菌絲控制的弟子們。
那些空洞的面孔離他越來越近。他感覺到體內的淨蝕青焰終於在那一刻徹底熄滅了,傷口中的菌絲開始失控地向四周蔓延。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又抬起頭,看了一眼谷地上方那片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然後他引爆了自己的丹田。
那爆炸沒有聲音。或者說,那聲音在出現的瞬間就已經超越了人耳能夠捕捉的範圍,化作一股由內向外推開的、無形的衝擊波。金色的光芒從滄水真人的體內湧出,像是一顆小型太陽在他的胸腔中燃起,然後化作一道溫柔而無法抗拒的力量,將溫寒遠遠地推開。
溫寒在谷地上方的空中翻過了很多圈,每一圈都遠離了那片正在被金色光芒吞沒的谷地。他看到那道金光正將那些被控的弟子們向後推去,推開了很遠,推入了密林深處,讓他們在溫寒的視線中變得模糊而遙遠。他想要飛回去,但那股爆炸的力量還沒有完全散去,溫寒的身體被推著越過了後山山脊,越過了下方的無根泉眼,朝著那片深藍色的水面墜落。他聽到一個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被風聲和爆炸的餘韻切割得只剩下最後幾個字——
守護無根泉眼……守護剩下的弟子……把玉簡……送去凌雲宗……
然後那聲音消失了。
溫寒墜入水中時,最後看到的畫面是無根泉眼的泉水在晨光中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淺粉色,像是一整潭水都在緩慢地變紅。他朝那根下落的玉簡伸出手,抓住了它,將它握緊了。
然後他被更深的水層吞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