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霽不知道自己追了多久。
他只知道那條連線他與他生父的血脈線,像一根被勒進血肉裡的細弦,無時無刻不在震動。那震動從第一次追殺開始就沒有斷過——他越靠近軒黎雪,那根弦就繃得越緊,像是要將他的內臟一併扯碎。
傷口在他的軀殼上層層疊疊地摞著,有些是戰鬥留下的,更多是他自己體內血孽怨氣失控炸開的裂口。暗紅色的氣息從他破碎的皮膚下滲出,他所過之處,草木枯萎、泥土焦裂,像是有一場無形的瘟疫在他身後蔓延。
但他在追。
血脈的牽扯將他拖過沼澤與荒原,穿過枯死的樹林與廢棄的村落。他一直追到一座荒山腳下才停下來。
這片山他認不出來。
雲遮霧繞,嶙峋的怪石像一排排被折斷的肋骨,從焦黑的泥土中凸起。山道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燒過很久,把每一塊石頭都燻成了一樣的暗灰色。風從山谷中灌上來,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在為什麼人哭喪。
軒黎雪坐在一塊半人高的岩石上,背靠著山壁。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長袍,袍擺被碎石和荊棘扯得破破爛爛,露出下面瘦削的小腿。他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頭,鬢角白了大半,臉上橫七豎八地分佈著被荊棘劃出的血痕。
他的氣息很弱,像一盞被風吹得將熄未熄的油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腑深處沉悶的、夾雜著碎屑的喘息聲。
可他坐著。
背靠著石頭,面朝來路,像是一直在那裡等著。
阿霽走過去的時候,腳下的灰燼被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要確認自己還能站穩。
他的傷勢不比軒黎雪輕多少——肩頭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暗紅色的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顆顆圓潤的血珠,然後墜入灰燼中,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但他走得很穩。
每走一步,他周身翻湧的血煞怨氣便濃一分。那些怨氣從他的傷口中、從他的神魂深處、從他的骨骼之間滲出,像一條條無形的蛇,在他身周盤旋纏繞。
它們所過之處,石縫中殘留的枯草迅速枯萎發黑,石面上附著的地衣在接觸的瞬間捲曲、乾裂、脫落成灰。
軒黎雪看著他一步步走近。那雙在撫州城屠殺了無數生靈的眼睛,此刻依然翻湧著血色的混沌,但混沌之下,有某種東西正在清晰地凝成——是恨,是質問,是一種被燒灼了太久的、終於要找到出口的痛苦。
阿霽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將那些翻湧的怨氣吹向軒黎雪。
他沒有躲。
怨氣觸碰到他的時候,他的臉色白了一瞬,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但他依然坐著。
那一日。阿霽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喉嚨裡含著碎玻璃,在撫州城。我不想要殺她。
他攥緊了拳,指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我根本一點都不恨她。我愛她——我見到她的時候就知道她是誰了。我看見她眼睛裡那種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我就知道她是我娘。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猛地裂開了。
那裂開的縫隙裡湧出的是血,是眼淚,是六十年來被埋在層層疊疊的遺忘和混沌之下的、從未癒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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