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沒有找到。
離雲將自己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了。海底洞穴中的暗紅熒光、折靈與那團發光之物的低語、鮫人族和巨鯨族族長同時跪下的默契程度、柳木真人手中那段建木殘枝在展示幻象時邊緣那一閃而過的暗紅絲線。每一個細節都被他整理得清晰而剋制，像一張被仔細摺疊過的地圖，在百慕止璃面前緩緩展開。
百慕止璃沉默了很久。
“為什麼告訴我？”他終於問，“你大可以告訴凌雲宗。”
離雲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某種百慕止璃讀不懂的東西。“因為你在找她，”他說，“而你，很快會見到她。”
離雲沒有說的是，他已經看出來了，祁起很快就可以攻入櫻都。而這位眼前的夢德王朝二王爺，卻丟下了自己即將亡國的父親和大哥，來到此處。
百慕止璃沒有接話。
離雲也沒有再停留。他的身形後退了幾步，像是將要離開，但在他轉身之前，他最後說了一句：“你等的人，沒有來。但你會見到她的。”而自己，此刻卻不能去見她。
百慕止璃站在原地，握著那枚舊木簪，看著離雲的身影消失在珊瑚叢的陰影中。海水裹著細沙掠過他的腳背，帶著一絲初冬來臨前的涼。
當百慕止璃從凌海邊緣浮上水面時，海面上正颳著風。
他的靴子踩上陸地的第一刻，腳底觸感很堅實，與海底那種浮力牽扯的感覺截然不同。天色是鉛灰的，海風裹著溼鹹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動他溼透的袍角。他沿著海岸線走了一段路，然後停下，靠在岸邊一塊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礁石上，閉上眼睛。
他聽見遠處有人在喊什麼。起初是零星的幾個聲音，像是海浪中漂浮的碎片，被風捲著飄了一段距離，又散開了。
他睜開眼，看見前方的漁村口聚著不少人，他們圍著一塊剛被貼上的告示，有人踮腳，有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聲音被風送到他耳邊。
“……鍾離將軍……”
“……宣告……”“
……百慕皇室……完了……”
百慕止璃撥開人群，擠到告示前。那張紙墨跡還未乾透，硃紅的官印壓在一串娟秀有力的墨字上。他逐字看下去，目光落在最後幾行時，停住了。
“鍾離權謹以殘軀昭告天下——與夢德王朝百慕皇室斷絕君臣之義。昔年臣為將，守撫州，披甲浴血，未曾退後半步。今臣之妻、臣之子、臣之族親三十餘口，盡數屠於君手。君不念臣守土之勞，臣亦不復為君之臣。凡夢德王朝尚存之軍士，望各自思量：君可負臣，君亦可負爾。此戰已無意義，望諸君各自珍重。”
告示下方落著一個按了血指印的名諱。那不是用硃砂印泥按的，是真正的血。
百慕止璃站在人群之中，海風裹著鹹腥的氣息灌入他的領口，他伸手攥住領口處的衣料，許久沒有動彈。
他的耳邊是漁村百姓此起彼伏的議論聲，那些人並不清楚鍾離權的家眷是如何被屠戮的，他們只知道鍾離將軍與皇室決裂了，這意味著夢德王朝即將分崩離析。
這一份宣告，不亞於打斷了夢德王朝最後的脊樑和根骨。
百慕止璃明白，夢德王朝是真的完了。父皇步步為營，當初甚至不惜出賣小西天，其實早就已經為最後的結局留下注腳。
百慕止璃抬起頭，但眼眶中的淚水還是止不住滑落——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夢德王朝搖搖欲墜，是五十年前就已經可以預見的，可真當一切來臨，他的心還是如此痛苦。
百慕止璃擦去眼淚，轉身離開那張告示。
他逆著人流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伸手摸了摸袖口裡那枚舊木簪，簪身冰涼，稜角被磨得圓潤，像一顆被海水沖刷了太久的卵石。
他抬起頭，鉛灰色的天穹壓得很低，腦海中有許多畫面閃過。
從小出生，父皇的寵愛，大哥的愛護，曲璟的親近……好多好多畫面，卻都開始清晰地圍繞在朱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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