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拂過花廊，吹動他垂在肩頭的髮絲，也將藤架上幾朵盛放的牡丹吹得輕輕搖曳。
他的目光落在那朵牡丹上，眼神溫柔得像是看著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你在幻境中知道了——當牡丹族的子弟要成婚，便要去始祖牡丹園取一片花瓣服下，一年之內便會有孩子。這是針對宗門之內的。”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易碎的東西，“可如果宗門內的弟子愛上了非宗門內的人，那便要下咒。這個牡丹咒裡帶著下咒人的精血，若牡丹花開，則意味著對方也對自己有意，便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後代。否則，牡丹不開，這個弟子就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後代了。”
他把一隻手背到身後，微微偏過頭去，耳根有些泛紅，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當日我給你下這個咒的時候，明知你不喜歡我，是不可能有孩子的。可我還是下了。”
我愣在那裡，低頭看著手臂上那朵盛開的牡丹，又抬頭看著他。他依舊偏著頭不看我，耳根的紅已經從耳垂蔓延到了脖頸。這個向來溫潤如水的男人，此刻竟有些手足無措，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忐忑地等著宣判。
“所以，”我輕輕開口，聲音不知為何有些沙啞，“你說你要把你的命給我。如果我永遠不喜歡你，你就準備一輩子耗死在我這裡了。”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轉過頭來看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苦澀，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溫潤的、坦然的、理所當然的平靜。
“我沒有準備耗死。”他說，“我那時心氣高，怎麼會覺得你不會喜歡我呢？可是後來，你身邊有越來越多的人，蘭先生、白宸、紫深……我後來覺得，就算你不回頭，我也總能在你身後看著你。那就夠了。”
我抬起左手，看著那朵在無聲盛放的牡丹。
它不是一天長成的。
從我和他在曲璟的房間相遇開始，到流沙洞天那無數個一起看月亮的夜晚，到他在桃州城牆上一守就是五十年，到他要為了我面對族人的責難——它一直在長，在我沒有看見的地方，一點一點地生根、抽枝、結苞。
直到今天，它終於開了。
我看著千葉，微風吹過花廊，將石階上幾片零落的花瓣捲起，飄過他肩頭。空氣中瀰漫著牡丹特有的清冽花香，混著他身上那股乾淨溫潤的木靈力氣息，讓人無端地想要落淚。
我把衣袖放下來，站起身來，踮起腳尖，輕輕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他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微微放大，盛滿了措手不及的驚愕。然後他閉上了眼睛，睫毛在輕輕顫抖。
我們沒有深吻，只是唇與唇貼在一起，片刻後分開。
“謝謝你等我。”我說。
他看著慢慢彎起唇角，那笑意不像往常那般剋制，而是從眼角眉梢一路蔓延開來，像一朵在月下緩緩綻放的牡丹，安靜而盛大。
他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我的臉頰，像是碰一片花瓣。
“天黑了，”他說，“我送陛下回宮。”他跟在我身後，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穩溫和，街道的燈火銀輝落在他的肩頭，將那道修長的影子投在花廊的青石板上，與我的影子並肩而行。
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安靜地走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像過去的五十年裡他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我停下腳步，朝他伸出手。他微微一怔，低頭看著我的手，又抬起頭來看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盛滿了整個流沙洞天的月色。“我不是陛下，”我說，“今晚，我是朱珠。”
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低下頭，將那點淚意藏進睫羽投下的陰影裡，拉起我的手輕輕吻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後抬起頭來，微微一笑。那笑容乾淨而明亮，像五十年時光從來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好。朱珠。”
——————
幽冥神工坊建在沭城外的廣漠山脈中，從桃州過去需要大半日的路程。出發前我換回便裝，只帶了幾個隨行內侍，輕車簡從地出了城。千葉還要繼續追查折靈那幾條“通道”的訊息，便沒有隨行。白宸倒是想來，但他剛接手白顏洞新一批冰晶礦的開採事務，走不開。胤瀾在我出發前只囑咐了一句“早去早回”，便繼續埋首案牘。秋凝落在我和他聊過之後，對摺靈的救世盟也很感興趣，所以決定在蒼寰來桃州之前，先去探探虛實。
抵達幽冥神工坊時正值午後，廣漠山脈特有的乾熱風從戈壁灘上捲過來，吹得人皮膚髮緊。神工坊依山而建，外表看起來只是幾座不起眼的灰石建築，但一踏入其中便能感受到精密的禁制波動——這裡是宗政家族和白顏洞聯手打造的研究基地，也是宗政雪嵐的煉器工坊所在。
我踏入神工坊時，他正低頭調整著一件半成品的法器。案上散落著幾枚靈晶碎片和一卷畫了一半的陣圖，旁邊擱著一盞早已涼透的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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