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早朝時聽到櫻都被攻破的。
千致捧著那份加急軍報跨進大殿的時候,晨光正從殿門的方向斜斜照進來,落在他微微發亮的朝服袖口上。他走得比平時快了幾分,靴底磕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有什麼迫不及待的事要從他胸腔裡蹦出來。
他站定,展開軍報,清了清嗓子:“啟稟陛下——啟國大軍已於昨日申時攻破夢德王朝都城櫻都。守城殘軍大部潰散,少量精銳隨百慕止逸退入內城,已被我軍合圍於皇城之中。目前城內秩序由我軍接管,未發生大規模騷亂。”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大殿中安靜了一瞬,然後是此起彼伏的、壓低了嗓子的驚呼與交頭接耳聲。
那些平日裡慣於板著臉的朝臣們,此刻嘴角的弧度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有人甚至用袖口掩住了半張臉,可那袖子分明在抖。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心底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更沉、更穩的踏實,像一塊懸了太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沒想到這麼快就打到櫻都了,”我笑著說,“孤還以為,至少要再等一個月。”
千致也跟著笑了,眼角擠出幾道細紋:“陛下,原本確實還要再等些時日。但最近局勢有了變化,那救世盟破了與魔界的盟約,殺了椒無淚。騰波海有了新的掌教後,正在反攻救世盟——兩邊打得不可開交。而雷擊塔和幻海池的盟軍不知怎的停下了攻打夢德王朝的腳步,駐紮在青裡山沒有動。沒有魔界的壓力,櫻都周圍那些原本夾縫求生的小城小宗一看風向不對,再加鍾離將軍那份宣告在前,一夜之間紛紛倒戈。我們這才順勢推進,不費太多功夫便進了城。”
千致頓了頓,微微抬高了聲音:“陛下,如今百慕晟被圍於皇城之中,身邊只剩百慕止逸和一隊殘兵。您看——”
“孤要親自去見見他。”我站起身。
胤瀾還沒有說話,白宸聞言已經出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晨光下微微眯著,像是曬了太陽有些犯懶的貓。
他今日沒有穿他那身招搖的白衣,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勁裝,長髮束成高馬尾,乾淨利落。
他行禮之後說道:“陛下,夢德王朝的皇城可不比外面,那些殘兵雖然潰散,但困獸猶鬥——”
“怕什麼?”我偏頭看了他一眼,“這不是還有白宸族長在孤身邊呢。”同時也看向胤瀾,用眼神告訴他,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胤瀾原本也想讓我三思,如今也不再開口。
白宸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哼了一聲:“那謝陛下信任。”
之後不再說什麼,明顯算是同意了,朝中老臣,尤其是千致和姬穰等人,見胤瀾和白宸也不反對,此事便這麼定下了。
————
櫻都的雪已經下了兩天了。
城門口的守衛早已換成了啟國計程車兵,他們穿著暗紅色的甲冑,在灰白的雪地中像一排被凍住的硃砂。我乘著一匹從驛站臨時調來的靈駒沿著主街往前走,馬蹄踏在積雪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痕,身後跟著百來人的親衛隊,以及千致、白宸和姬穰等人。
主街兩側的店鋪大多門窗緊閉,一些屋頂上的積雪壓斷了瓦片,露出黑洞洞的缺口。偶爾有膽子大的百姓從門縫中探出頭來,目光匆匆掠過隊伍,又迅速縮了回去。那些往日里燈紅酒綠的巷子此刻空蕩蕩的,雪地上散落著被遺棄的雜物——一隻翻倒的銅壺,幾件來不及帶走的繡品,一頂被踩扁的軟帽。大雪覆蓋其上,將所有痕跡都抹成了同一種柔軟的灰白。
皇城比我想象的更安靜。守在外圍計程車兵見到我的令牌,齊齊單膝跪地。我從靈駒上翻下來,靴子踩進鬆軟的雪裡,雪沒過腳踝,冰涼順著襪口滲進來。
百慕止逸把最後的兵力收縮在“承天殿”中。殿門前沒有守衛——顯然,那些人要麼已經散了,要麼就在殿內等著最後一刻。
我推開殿門。
厚重的大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門軸轉動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傳得很遠。殿內的光線很暗,燭火燃了大半,蠟淚在燈臺上積成厚厚的一層,像凝固的淚。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陳舊的、混合了灰燼與藥味的沉悶氣息。
百慕止逸站在床榻邊。
他的髮髻散亂,幾縷灰白的髮絲垂落在臉側,原本鎏金的衣袍上佈滿褶皺和乾涸的血跡。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兩側的啟國衛士一左一右按著他的肩膀,將他壓得微微彎著腰。他的臉朝著我這邊,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灼烈的、像是被燒到盡頭的餘燼般的東西在跳動。
我在他面前三步處停下。白宸跟在我身後半步,冰藍色的眼睛掃了一圈殿內各個角落,確認沒有埋伏之後才微微鬆了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