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慕止逸盯著我,像是要將我的臉刻進他的眼睛裡。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忍不住笑了。
“我可終於明白,”我說,“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做反派了。”
我聽見身後白宸極輕地嘆了口氣:“陛下,能不能不要笑得這麼小人得志啊。”
我偏過頭看他,笑容沒減:“白宸,你去問問百慕止逸,在他和他父親眼中,孤是什麼人?卑鄙無恥的小人——他們從五十年前就是這麼看我的,不是嗎?”
我轉回頭,越過百慕止逸的肩膀,看向床榻上那個半臥著的身影。
百慕晟躺在床上,身上的衾被已經滑落了大半,露出枯瘦的肩胛輪廓。他的面頰凹陷下去,眼窩深陷,唇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
他的目光穿過百慕止逸的身影落在我身上,渾濁的眼珠在燭火下微微轉動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一個他曾經忽略過的人。
“你還記得嗎,”我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五十年前,你見我第一面就打了我一掌。”
百慕止逸的呼吸猛地粗重起來,他掙扎了一下,身後的衛士立刻加重了力道,將他死死按在原地。
我沒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百慕晟那張蒼老的臉上:“我那時候跪在你面前,像一條小狗,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因為在你眼中,我根本不配得到一個皇朝之主的眼神。你怪我勾引了你的寶貝兒子,你不敢責難他,就來怪我。”
我向前走了一步:“我當時就在心裡想——總有一天,我要讓你也跪在我面前。”
身後傳來白宸那極輕的、像是掩飾什麼的乾咳聲,我充耳不聞。百慕止逸像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掙開衛士的手,聲音嘶啞得像是從碎了無數遍的喉嚨裡擠出來的:“朱珠!本王只恨當年看見你的第一眼沒有親手殺了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千致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平穩而冷硬:“放肆,竟敢汙衊陛下,掌嘴。”
一個衛士大步上前,抬手,掌落。一聲悶響,清脆而短促。百慕止逸的頭偏到一側,嘴角滲出一絲暗色的血。
他被廢了修為,這普普通通的一掌也足以讓他口中溢位鮮血。
我偏頭看向千致:“對了,不是還有百慕止璃?”
姬穰上前一步:“回陛下,百慕止璃不在櫻都。據查,他早在數日前便已離城,去向不明。”
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向百慕晟。你兒子跑得倒快。我說,該不會是你要搞復國軍這一套吧?
百慕止逸在衛士的按壓中發出一聲冷笑:怎麼,你怕了?
我笑了。我說,那就讓他來送死吧。到時候你們一家團聚,孤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床榻上傳來一陣被壓抑住的粗重喘息聲,百慕晟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不能那樣對他。他一片痴心……”
白宸在我身後低聲又勸了一句:陛下,別說了。接手皇城要緊。我看了一眼白宸,又看了看面前那個已經快要氣絕的百慕晟,他胸膛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了。我說,沒意思。
我轉過身,朝殿門走去。身後傳來百慕晟最後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很輕,像一聲被雪壓住的嘆息:沒想到……終結我王朝的……竟然是這樣一隻小妖精。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我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著那片空無一人的殿門方向,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
然後我邁步走入風雪中。
白宸跟了上來,在我身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開口問了一個問題:陛下,你高興嗎?我腳步未停,聲音被風裹著飄出去很遠,像是也沒指望有人能聽清:沒什麼高興不高興的。都是過去的事了。咱們現在要緊的事,是去藏寶閣。我拐了個彎朝另一個方向而去,此時雪還在下,皇城外的長街上,啟國的旗幟正在緩緩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