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廊下灑進來,將我身上的玄青色戰袍映出一層淡淡的銀輝。身後跟著兩個執燈的近衛,而站在我身側的副將,是把百慕止逸俘虜之後,親自帶隊守在這裡,直到此刻——等的就是自投羅網的百慕止璃。
百慕止璃看著我,看了很久。他變了很多。不是說他老了——九尾狐的血脈讓他永遠不會老。是他整個人都變了。從前那雙總是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紫色眼睛,此刻眼底全是交織的疲憊、悔恨、釋然,還有一種他說不出口卻藏不住的東西。他瘦了。他瘦了很多。那件粗布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顴骨的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那件根本不值得整理的粗布衣襟,然後雙膝跪地,雙手交疊在身前,以夢德王朝最隆重的臣禮,朝我深深拜了下去。
“庶民百慕止璃,”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拜見陛下。”
我沒有說話,低頭看著他跪在地上的姿態。他的額頭貼著冰冷的石磚,長髮從肩頭滑落,散在地上。那個曾經狂妄自大到不可一世的二殿下,此刻以一個平民的身份,跪在我面前。
他身後的角落裡,百慕止逸靠在牆上,虛弱地喘著氣,看著弟弟下跪的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他沒有說話。他已經沒有任何立場替弟弟說話了。
我揮揮手,衛隊長帶著百慕止逸離開了這裡,只留下我和百慕止璃。
終於,終於到了了結這一切的時候了。
他跪在地上,沒有抬頭。月光照在他雪白的髮絲上,泛著一層冷冽的銀輝。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壓抑了太久、終於被釋放出來的東西。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他低著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夢見我們還在永夜森林。你站在秦果樹下,我走過來,你說回來啦,我說嗯,回來了。然後你去廚房煮蘑菇湯,我在灶臺下添柴。”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那雙曾經讓整個櫻都女子為之傾倒的紫色眼睛,此刻盛著月光,盛著淚光,卻唯獨沒有怨恨。
“如今也一樣。”他忽然笑了一聲說,“我跪在這裡,而你還是你。這樣也很好。”
我沉默了片刻,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想起五十年前永夜森林的那個雨夜。那時候他剛化成人形不見了,雨下的好大,我不想去找,但是長毛水鬼逼著我非要去,我在一個山坡上看到他,他被雨淋得像個落湯雞,一道閃電落下,我看清了他化成的人形——我第一次見長這麼漂亮的人,我承認那一刻,我是心動的。
那時候他似乎看到了幻覺,以為我是曲璟,哭著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執拗得要我也這麼說,我哄著他說“好好好,七七和小白永遠在一起”。那個時候我看著他被淚水沖刷過的眼睛,也是這個樣子,眼睛裡全是期待,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狐狸。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我,是親手覆滅了他的王朝的人。而他跪在這裡,說“你還是你”。
我說:“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他微微搖了搖頭,依舊跪著,依舊低著頭。“來時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起你在永夜森林救了我,我想起我在流沙洞天看到已經成了傀儡的你,我想起你回到了櫻都,我們又相遇,我想起了我們的大婚。我那時候真的以為,從此以後,我們之間只有彼此再無誤會。”
他輕輕笑了一聲,“直到後來,我不斷不斷傷害,我還是天真地想要回到從前,我執拗地認為只要我的心不變,你也永遠還在等我。現在才想明白——你是回來用我的眼睛,好好看一遍這座城,這座帶給你只有痛苦也厭惡的城。看完之後,就不需要再回來了。”
他仰起頭,淚水從那線條分明的下頜滑落,他看著我的眼睛,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我很想知道,到底是哪一個時刻讓你徹底放棄了我,再也不回頭呢?”
夜風從廊下穿堂而過,吹動我衣袍的下襬,也吹動他散落在地的白髮。我沒有回答他。
我在他面前蹲下身來,從袖中取出一面很舊的鏡子——是永夜森林小木屋的鏡子。鏡面已經有些模糊,邊框上的銀漆掉了大半,鏡背上還刻著模糊不清的花紋。他看著那面鏡子,又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這面鏡子,是你五十年前永夜森林木屋裡的那一面。”我說,“那個時候我照著鏡子,從鏡子看還是狐狸狀態的你,我說小白,你真漂亮。你說,這麼醜的鏡子根本就配不上你。我知道你的意思,永夜森林所有的一切都配不上你,我,也配不上你。”
他眼中所有的情感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全部匯聚成淚水在此刻決堤,他拼命搖著頭,拼命否認:“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這樣的……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錯的離譜……”
我把鏡子放進他的手心,讓他握緊,而他的手顫抖得幾乎拿不住鏡子。
“你沒錯。”我說,“錯的人是我,是我害怕孤獨,是我害怕寂寞,是我忽然有了善心,才會把你從大熊手中救出,我以為有一個寵物陪著我,我會很快樂。我會生出無限勇氣在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可就是你,給了我來這個世界最痛、最深、最鋒利一刀。”
我平靜地看著他,此刻面對他我的情緒毫無起伏,我早已和那時的自己和解,我早已從那個孤獨寂寞的“豬籠草”中走出去,我現在是女帝,是祁起,是朱珠,卻再也不會是七七。
他握著那面鏡子,如遭雷擊,他顫抖著唇,像是下一刻就要不堪打擊而倒下。
最終他低下頭去,淚水不斷砸在鏡面上,把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砸得支離破碎。他忽然雙手撐著地面,額頭再次重重地磕在石磚上,啞著嗓子說:“陛下要善待櫻都百姓……夢德舊臣中亦有可用之人,不必趕盡殺絕……如有外患,臣願為前驅,以贖臣罪之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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