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木真人站在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樹前,已經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他的臉色從震驚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蒼白,最後凝固成一種接近死灰的、毫無血色的灰敗。
建木在枯萎。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尚可控制的生機流失,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肉眼可見的加速衰敗——樹冠上那些曾經翠綠的葉片,如今大半已經變成了枯黃色,邊緣捲曲、發脆,山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像是下著一場無聲的枯葉雨。樹皮上的裂紋從樹幹底部一路蔓延到樹冠頂端,那些原本溫潤如玉的紋理,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張被揉皺又扯平的舊紙,密密麻麻的褶皺裡滲出一種暗紅色的、黏稠的液體。
而在那些裂紋的最深處,隱隱可以看到無數細如髮絲的暗紅紋路在緩緩蠕動——那是“靈種”,折靈交給他的靈種,陸澤親手種進建木根系中的靈種。
“怎麼會這樣?”柳木真人的聲音在空曠的樹冠下回蕩,沒有人回答他。他轉過身看向一直照料建木的桐彩長老,那張平日裡慈眉善目的臉上此刻全是扭曲的驚怒,“本座離開的時候,建木分明已經開始好轉了!那靈種不是可以吸收修士的修為和生機嗎?折靈不是說過,只要將那些海族修士的能量轉移到建木之中,建木就能恢復生機嗎?怎麼會變成這樣!?”
桐彩長老眼中含淚,她一直負責照顧建木幾百年,如今建木在自己手上越來越衰敗,這是動搖宗門的大事,她也心痛萬分:“宗主,沒有無根泉眼的灌溉,即便我用了再多靈藥靈石也毫無用處。”
“陸澤呢?這靈種是當初他帶來的,他要為建木負責!”
“陸澤長老還在閉關。自清水宗一役之後,他神魂受損嚴重,一直沒能恢復。我們試過聯絡他,他的院門緊閉,陣法全開,傳訊也無人應答。宗主,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說到最後,桐彩長老像是認命一般,閉上雙眼,無可奈何。
柳木真人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是啊,沒有退路了。
當初枯木宗決定用靈種來拯救建木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
折靈給的靈種,據說可以把修士體內的修為和生機強行剝離,轉移到另一個受體身上。那些被靈種寄生的人——折靈管他們叫“靈種載體”——會逐漸失去自己的修為,失去自己的神智,最後變成一具空殼,任人擺佈。而他們被剝離的修為和生機,則會被靈種帶回建木,成為這棵日漸枯萎的神樹的養料。
柳木真人一開始是猶豫過的,但他很快就說服了自己。成大事者總有犧牲。那些海族修士——巨鯨族的、鮫人族的、甚至龍族旁支的——他們修為低微,本來就活不過百年。
用他們百年微不足道的壽命,換取建木這棵能夠拯救三界的神樹重煥生機,這筆交易太划算了。更何況,建木降下的神諭裡清楚寫著——末日浩劫將至,只有建木能夠在最後關頭給救世主提供力量。
如果建木枯死了,三界拿什麼去對抗那個巨大的魔影?
所以他默許了。
默許折靈在凌海暗中佈置靈種,默許陸澤將靈種植入建木根系。他甚至親自去了一趟凌海,站在折靈大婚的觀禮臺上,看著那個年輕的女子穿著嫁衣接受萬妖朝拜,看著她宣佈救世盟的成立。
那時候他站在人群裡,心中甚至有一絲欣慰——折靈的修為,肉眼可見地在暴漲。從元嬰初期一路飆升到合體期,那種突破速度,簡直不像是修煉,倒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源源不斷地往她體內灌注力量。
他當時沒有多想。
可現在,他站在枯死的建木前,看著那些從樹皮裂縫中滲出的暗紅黏液,看著那些在黏液裡蠕動的細密菌絲,一個可怕的想法忽然從他心底冒了出來,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劃亮了一根火柴,將那些他刻意不去看的角落照得通明。
折靈的修為為什麼會漲得那麼快?巨鯨族、鮫人族被全部寄生,那些海族修士的修為都去了哪裡?如果——如果靈種可以吸收修士的生機,也可以吸收建木的生機,那麼折靈大婚之後,建木忽然加速枯萎,有沒有一種可能,從一開始折靈就沒打算救建木?靈種真正的目的,不是讓建木重煥生機——而是把建木的生機,轉移到折靈身上?
“不會的。”他喃喃地說,像是在說服自己,“不會的。建木降下的神諭明明白白寫著,末日浩劫來臨之時,折靈手持河圖神鼎,建木會給她提供力量。她——她是建木選擇的救世主。”
柳木真人站在建木下,忽然感覺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那是從他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冷,與山風無關,與季節無關。
他想起弧機臨死前朝他磕的那個頭——那個追隨了他幾百年的老傢伙,額頭磕在地上的時候,濺出來的血是紅的,眼裡的光也是紅的。他當時以為那是愧疚,現在想來——弧機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麼?是不是弧機在去騰波海之前,就已經發現了建木的異樣?可他一個字都沒有說,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吞進了肚子裡,然後死在異鄉,只給他磕了一個頭。
柳木真人緩緩轉過身,面朝凌海的方向,山風將他寬大的袖袍吹得獵獵作響。遠處,那片曾經孕育了無數海族的蔚藍海域上空,隱隱可以看見一團暗紅色的光——那是折靈大婚之後,救世盟在凌海龍皇宮上方佈下的護山大陣。那陣法的光芒,是紅色的。
和他面前這棵建木裂縫裡滲出的黏液,是同一個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