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聖工監衙門外,人山人海。
這座曾經屬於穎國公的府邸,一夜之間換了人間。
門前那對象徵著舊日權勢的石獅子,此刻正冷眼旁觀著一場堪稱京城百年未有之奇景的對峙。
大門左側,是“冰”。
以國子監幾位白髮蒼蒼的老博士為首,上百名頭戴方巾、身著儒衫計程車子,一個個面色鐵青,義憤填膺。
他們組成了一道無形的、卻又堅不可摧的人牆,口中引經據典,聲色俱厲。
“聖人云,君子不器!朝廷取士,當以德行為先,文章為本!何曾聽聞以算學格物之末流小道,竊據廟堂之高位?此乃動搖國本,禍國之源啊!”
“奇技淫巧,亂人心志!長此以往,人人皆去逐利,誰還肯讀聖賢之書?國將不國,斯文掃地!”
他們的聲音慷慨激昂,充滿了道義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所有心懷異想的人心上,讓那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搖搖欲墜。
大門右側,則是“火”。
數以千計的百姓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
有穿著綾羅綢緞、眼神精明的商賈,有滿身油汙、雙手佈滿老繭的工匠,更多的,是那些衣衫洗得發白、空有一身才學卻因不擅八股而屢試不第的落魄書生。
他們眼中閃爍著渴望的、炙熱的火焰,卻又在那道由“斯文”組成的無形人牆面前,猶豫不前,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聖工王說了,不問出身,只要有真本事就行!”
“可......可你看國子監那些大人們,罵得也太難聽了,這要是報了名,怕是要被戳一輩子脊樑骨。”
“是當一輩子被人瞧不起的窮酸,還是當一個被人罵的官?這......這可真是個要命的難題。”
冰與火之間,隔著一條數丈寬的無人地帶,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就在這片喧囂的對峙與壓抑的沉默中,一個瘦削的身影,緊握著拳頭,從人群的右側,一步一步,擠了出來。
正是陳數里。
他一齣現,左側那群義憤填膺計程車子中,立刻有人認出了他,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尖銳的嘲諷。
“喲,這不是陳數里嗎?我當是誰,原來是連《論語》都背不全的算痴啊!”
“哈哈,他這是破罐子破摔了!聖賢文章讀不通,便要去鑽營此等下九流的‘賤業’,爭當一個‘算術官’了!”
“陳數里,你祖上三代也是讀書人,你這麼做,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一聲聲的嘲諷與詰問,如同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在陳數里身上。
他那張本就因營養不良而有些蠟黃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腳步也為之一頓。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想要退回人群。
可就在他低頭的瞬間,他看到了自己那雙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布鞋,想起了家中臥病在床的老母,想起了自己空有驚世駭俗的算學天賦,卻因一篇八股文章都寫不通順而窮困潦倒、受盡白眼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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