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經的出馬仙》
(1)

作者:許狗兒·10個月前

《根土》

日頭毒得很,像要把地裡的土坷垃都曬裂開。村西頭老趙家那三畝七分地上,金黃的麥浪翻滾,空氣裡瀰漫著麥稈熟透的焦香和泥土被炙烤的氣味。趙老根蹲在地頭,古銅色的臉上溝壑縱橫,汗水順著深深的皺紋淌下來,砸進乾涸的土裡,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瞬間又被蒸發。他眯著眼,望著這片幾乎耗盡他一輩子心血的麥田,眼神里有欣慰,但更深的是沉甸甸的、化不開的愁。

兒子趙亮要回來了。不是探親,是打算接他進城。

電話裡,兒子的聲音隔著千山萬水,也隔著一種讓趙老根陌生的興奮:“爹,房子都瞅好了,樓房,帶電梯!陽臺老大,能曬您那些乾貨。城裡醫院也好,您那老寒腿可得好好瞧瞧……這地,咱就包出去,或者乾脆退了,一年掙那三瓜兩棗,不夠我一個月油錢……”

趙老根沒吭聲,只聽電話那頭兒子描繪著城裡日子的光亮,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身旁一把麥穗,麥芒刺著掌心,微微的疼,帶著活氣。

趙亮是第二天晌午到的。小汽車碾過村裡坑窪的土路,揚起一片黃塵,穩穩停在了自家院門口。趙亮下了車,西裝革履,皮鞋鋥亮,與周遭斑駁的土牆、散養的雞雛格格不入。他媳婦也跟著來了,穿著時髦的裙子,一下車就下意識地皺了皺眉,用手在鼻前輕輕扇了扇。

晚飯桌上,氣氛有些僵。趙亮媳婦顯然不太習慣灶臺裡燒柴火的味道和碗裡粗糲的吃食,吃得很少。趙亮倒是吃得香,一邊吃一邊又說起城裡的好。

“爹,您就別犟了。您一個人守在這老屋裡,我和小芸在城裡哪能放心?您辛苦一輩子,該享享福了。”

趙老根悶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嚼得很慢,良久才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地裡的麥子,還沒收。”

“嗨,那還不簡單!”趙亮一擺手,“我僱人收,一天就完事兒,花不了幾個錢。完了就把地處理了。”

“僱人?”趙老根抬起頭,眼睛盯著兒子,“他們知道哪塊地熟得透?知道怎麼下鐮刀不糟蹋糧食?知道扎捆子怎麼才結實經曬?”

趙亮被問得一噎,有些不自然地笑笑:“現在都有收割機了,爹,誰還用手割啊。”

“咱那地頭,收割機轉不開身。”趙老根垂下眼皮,聲音不高,卻梆硬。

夜裡,父子倆睡在土炕上,中間隔著一段沉默。趙亮聽著窗外清晰的蛙鳴蟲唱,翻來覆去,覺得這寂靜吵得人心慌。他習慣了城市夜裡的車流噪音,反而在這絕對的安靜裡失了眠。他試著跟父親聊天:“爹,您就真捨得這地方?破屋爛瓦的。”

趙老根在黑暗裡嘆了口氣,那氣息又長又重,像是從肺腑最深處掏出來的:“亮子,人不能忘了根啊。這屋裡,有你爺的影子,你奶的音兒,你小時候滿炕爬的樣子……這地,埋著你太爺、爺爺的汗,也埋著我的指望。每一寸土,我都認得,比認得你還早。”

趙亮心裡不以為然,覺得父親是老糊塗了,戀舊戀得迂腐。但他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趙老根就窸窸窣窣地起了床。趙亮被吵醒,眯著眼看去。只見父親從牆上取下了那把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的鐮刀,就著窗欞透進的微光,蘸著水,一下、一下,極其認真地磨了起來。“噌……噌……”的聲音在黎明的靜謐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古老的節奏,磨得人心頭髮緊。

磨好鐮刀,趙老根扛起它就出了門。趙亮鬼使神差地,也跟了出去。

晨霧尚未散盡,麥田籠罩在一層薄紗裡。趙老根走到地頭,脫了褂子,露出精瘦卻結實的脊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是麥香、泥土香和晨露的清甜。然後,他彎下腰,左手攬過一把麥子,右手鐮刀順勢一劃—— “唰啦”一聲輕響,沉甸甸的麥穗應聲而斷,整齊地伏倒在他手中。動作流暢,帶著一種近乎藝術般的韻律感和強大的力量感,彷彿他不是在勞作,而是在進行一場與土地之間神聖的儀式。

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脊背,陽光下亮晶晶的。他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彎腰、揮鐮、捆紮。那片金色的海洋,在他沉穩而執著的動作下,一寸寸地褪去,露出深褐色的大地肌膚。

趙亮站在田埂上,看著父親的身影在金黃的麥浪裡起伏,那麼渺小,又那麼頂天立地。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也是這樣,坐在田埂上玩泥巴,看著父親用同樣的動作收割,那時他覺得父親的背影如山一樣高大,能撐起整個天空。城市裡霓虹閃爍,電梯公寓便捷舒適,但那裡沒有這樣一種能讓人把腰彎進土裡、卻能真正挺直脊樑的力量。

他鼻腔猛地一酸。那些關於電梯樓房、醫院超市的便利,在父親這沉默而磅礴的勞作面前,忽然變得輕飄飄的。

他沉默地脫下了西裝外套,解開了領帶,扔在田埂上。然後笨拙地走下田地,找到另一把靠在田埂邊的舊鐮刀。

趙老根直起腰,喘著氣,看著兒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褲腿和鋥亮的皮鞋很快沾滿了泥土。

“爹,”趙亮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學著父親的樣子,彆扭地攬過一把麥子,“這活兒……怎麼幹?您教我。”

趙老根看著兒子,兒子臉上沒有了昨晚的那種優越和疏離,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笨拙和試探。老人那佈滿皺紋的臉上,肌肉微微抖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晨光裡慢慢亮了起來。

他沒說話,只是走上前,用粗糙的大手,調整了一下兒子握鐮刀的姿勢。

太陽徹底升起來了,光芒萬丈,將整片麥田和田裡那兩個一老一少、一熟練一笨拙的身影,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啦……唰“ ”——啦唰“

。單孤再不,聲一著接聲一,起響上野田的闊廣在,音聲的稈麥斷割刀鐮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