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的大堂不大,前臺後面貼著一張鎮子的手繪地圖,牆角放著幾箱礦泉水和泡麵。大堂裡坐著七八個人,有旅館的工作人員,有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還有幾個看起來同樣被困在鎮上的旅客。
陸景辭的目光掃了一圈。
在靠近窗戶的一張桌子旁邊,一個穿深色衝鋒衣的女人正側身跟一個戴眼鏡的小姑娘說話。小姑娘手裡拿著筆記本在記東西。
衝鋒衣看樣子是借來的,很大。袖子挽了兩道,衣襬蓋過了腰線。頭髮扎得很隨意,沒化妝,臉上乾乾淨淨。
左手壓著一沓紙——看樣式像是手寫的清單或者工作備忘。字跡很規整。
她在安排什麼事。
即便是在一個鎮子的小旅館裡,困了三天,她依舊有條不紊的安排著一切,好像天塌下來都不會皺一眉頭。
小周先看到了來人。她叫了一聲“宋總”,然後朝門口的方向比了一下。
宋清音轉過頭來。
隔著半個大堂,七八米的距離。
她看到了陸景辭。
他站在門口,身後是傍晚昏黃的天光。頭髮溼漉漉的,像是用冷水隨便抓過一把,額前的碎髮凌亂地貼著。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嘴唇乾裂起皮。那身衣服應該是來之前換過的,還算整潔,但掩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和狼狽。
唯獨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看著她。
裡面佈滿了紅色的血絲,眼窩深陷,黑得像兩個洞,要把她吸進去。
陸景辭眨了下眼,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怕眼前的一切會像前兩天夜裡無數次出現的幻覺一樣,一碰就碎。
然後,他緩慢地,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他身後的宋明宇沒注意到這些細節。只是在看到宋清音的那一刻,眼眶刷的就紅了,壓抑了兩天一夜的恐慌和後怕瞬間沖垮了理智,聲音帶著哭腔就喊了出來:“姐……”
他拔腿就要衝過去。
剛邁出一步,胳膊就被旁邊伸過來的一隻手拽住了。宋明宇扭頭,是沈聽瀾。
沈聽瀾沒看他,只是朝陸景辭的方向偏了偏頭,用口型說了兩個字:你看。
宋明宇的視線順著望過去。
他這才發現注意到陸景辭的狀態。小心翼翼的,像一個在沙漠裡跋涉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綠洲,卻不敢相信,不敢靠近,怕一眨眼,那片救命的綠洲就消失了。
宋明宇頓在原地,抿了抿唇,終究是沒有上前。
大堂裡的人都注意到了門口這邊的動靜,紛紛看了過來,但沒人出聲。空氣裡只有窗外隱約的警車電流聲。
陸景辭走到了桌前。
他停下來,就那麼看著她,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他還是沒說話。只是胸膛在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宋清音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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