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在王嬤嬤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水窪走來。她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鶴氅，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卻遮不住她劇烈顫抖的單薄身軀。
守在院門外的長壽等四名小廝，早就被凍得瑟瑟發抖，見到沈母深夜前來，連忙跪下行禮。
“把門開啟。”沈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憊。
長壽猶豫了一下，大著膽子回話：“夫人，老爺吩咐過，沒有他的手令，任何人……”
“我讓你開門！”沈母突然拔高了音調，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尖銳。
長壽嚇得一個哆嗦，不敢再多言，連忙起身，從腰間摸出鑰匙，手忙腳亂地打開了那把沉重的銅鎖。
厚重的硃紅木門被推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沈母沒有讓下人跟著，獨自一人跨進了祠堂的門檻。
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檀香味撲面而來，燻得沈母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她扶著門框站穩，藉著神龕前微弱的燭光，看向跪在蒲團上的那個身影。
只看了一眼，沈母的眼淚便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那還是她那個清風霽月、驕傲不可一世的兒子嗎？
哪怕他不是他親生的，卻是她實打實養了八年的孩子啊。
從當初那個瘦瘦小小地人兒，長成如今的模樣，他付出了多少努力，經歷了多少磨難，她比誰都清楚。
可如今他整個人彷彿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般，背上的衣衫已經爛成了碎布條，與翻卷的皮肉黏連在一起。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衣襬滴落，在他身下匯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血窪。他跪在那裡，背脊依然挺直，卻透著一股濃濃的死氣，彷彿一尊正在流血的石像。
如何，讓她不心疼？
“珩兒……”沈母顫抖著喚了一聲，聲音裡滿是痛心與難以置信。
沈知珩聽到聲音，身子微微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沾著血跡的臉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他看著站在門邊的母親，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母親，夜深露重，您不該來。”他開口，嗓音因為長時間沒有飲水而變得沙啞乾澀，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沈母快步走到他面前，想要伸手去碰他，卻又害怕弄疼他的傷口，雙手停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
“你爹爹下手沒個輕重，你為何不躲？你為何不求饒？你只要認個錯，說你是一時糊塗，你爹爹怎會真的下死手！”沈母捂著嘴，泣不成聲。
沈知珩看著母親悲痛欲絕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愧疚，但很快又被堅如磐石的執拗所取代。
“兒子沒有糊塗。兒子所思所想，皆是發自肺腑。既未覺得自己有錯，又何來認錯之說？”他的語氣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青磚上的鐵釘，擲地有聲。
沈母聞言，身子猛地晃了晃，如同遭到了一記重錘。她指著沈知珩，手指不停地哆嗦：“你……你簡直是魔障了！她是你妹妹！是你看著長大的妹妹！你怎麼能……怎麼能生出那種禽獸不如的心思！”
“她不是。”沈知珩打斷了母親的話，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決。“我本不姓沈，是硯兒在雪地裡將我撿回來的。我與她，沒有一絲一毫的血緣關係。這世上，沒有任何一條律法規定，我不能娶她。”
“你住口！”沈母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扇在沈知珩的臉上。
這一巴掌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沈知珩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原本就結痂的額角再次裂開，鮮血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有躲，也沒有伸手去擦，只是慢慢地轉過頭，再次直視母親的眼睛。
“全青州城的人都知道，你沈知珩是沈家的大少爺，是硯兒的嫡親兄長！你入了沈家的族譜，拜了沈家的祖宗！你如今說出這種話，你將沈家的顏面置於何地？你將硯兒的名節置於何地？你是想讓她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嗎！”沈母厲聲質問，字字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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