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為精神太緊張，幻聽了嗎？
沈清硯呆坐在床榻上，有些遲鈍地想。腦海中還盤旋著戰王蕭景晏那極具壓迫感的話語，神經早已經緊繃到了極致。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強撐著痠軟的雙腿站了起來，決定探查一番。
繞著這間熟悉的屋子走了一圈，她的視線最終落在床榻內側。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她才發現床體後面的雕花木板從中間分開了，露出一個大概僅容一人進出的暗門。因為房間裡沒有點燈，光線極為昏暗，所以她才沒有第一時間發現這個異樣。
為什麼哥哥的房間裡還有暗室？
沈清硯站在暗門前，滿心疑惑。她在這個院子裡進進出出十幾年，從未聽哥哥提起過此處。好奇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驅使著她，她轉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個黃銅鑄就的燭臺，用火摺子點燃，然後護著那一豆微弱的燭火，慢慢走進了暗門之中。
甬道並不長，兩側的牆壁是用青磚砌成的，透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陰冷。走了大概十幾步，前方的空間突然變得開闊起來，一股濃郁的、熟悉的墨香混合著陳年紙張的氣息，悄然環繞在鼻尖。
莫非這裡是哥哥私下裡看書的藏書閣？
沈清硯這樣想著，將手中的燭臺舉高了些。藉著微弱的光暈，她摸索到了牆壁上的油燈。等她將房間裡的幾盞壁燈依次點燃，眼睛漸漸適應了明亮的環境後，她才真正看清了周圍的景象。
只這一眼，她整個人便如遭雷擊般愣在了原地。
滿室的墨香，確實很好聞，但這裡根本不是什麼藏書閣，也沒有一排排的書架。這間寬敞的密室裡，四面牆壁上，乃至中間拉起的幾道屏風上，掛滿了畫像。每一幅畫都被裝裱得極為精細，畫軸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邊緣沒有一絲捲翹。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幅畫作，畫裡全都是同一個人。
是她。
沈清硯的呼吸停滯了，雙腳彷彿生了根，定在原地久久無法挪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意識，舉著燭臺，腳步輕顫地走到最近的一面牆前。
按照紙張發黃的程度和邊緣的磨損狀態，沈清硯一張張看過去。最前面的幾張，畫紙已經有些泛黃發脆，畫上的女孩兒大概只有七八歲，穿著一身喜慶的紅襖，梳著兩個圓丫髻。背景是大雪紛飛的庭院，女孩兒正仰著頭，看著飄落的雪花。
那是他們初見那年的冬天。畫作的筆法還略顯稚嫩，線條不夠流暢，但女孩兒眉眼間的靈動與純真，卻被捕捉得極其精準。
然後是十歲、十一歲、十二三歲……隨著時間的推移，畫作上的筆法越來越成熟，線條越來越細膩。畫裡的女孩兒也在慢慢長大，身形逐漸抽條，眉眼逐漸長開。
漸漸地，後期的畫作變得極其密集。幾乎每一面牆，每一個角落，都掛滿了她十五歲及笄前後的模樣。
有她在清風院的銀杏樹下看書打瞌睡的模樣，書卷滑落在一旁，腦袋歪靠在石桌上；有她在繡閣裡擺弄香料的模樣，指尖沾著粉末，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苦惱配方；還有她因為被沈父訓斥，跑到哥哥這裡撒嬌抹眼淚的模樣，眼角掛著淚珠，嘴唇委屈地嘟著……
一幀幀，一幕幕，涵蓋了春夏秋冬，記錄了晨昏日暮。其中有很多場景，沈清硯自己都毫無印象。她根本不知道，在那些她未曾察覺的時刻，曾經有一雙眼睛，正以這樣專注而長情的姿態，靜靜地凝視著她。
沈清硯看得心頭酸澀又溫暖，眼眶逐漸泛紅。原來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她的哥哥一直一直溫柔地注視著她。他將所有的耐心與偏愛，都傾注在了這些筆墨之中。
她舉著燭臺，繼續往密室的最深處走去。當她的視線落在最後那一排被屏風半遮半掩的畫作上時，她的手猛地一抖，端著的燭臺傾斜，滾燙的蠟油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瞬間燙出一片紅痕。
可她卻像失去了痛覺一般，完全沒有理會手背上的灼痛，只是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畫作。
如果不是畫上那張無比熟悉的臉龐，她幾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因為在她的記憶中，她從未露出過那樣的神情。
畫上的少女不再是平日裡嬌憨恬靜的模樣。她斜倚在軟榻上，青絲如瀑般散落，眼尾泛著一抹不正常的緋紅，眸光流轉間宛如勾人的妖精。那微微張開的紅唇，似乎在無聲地吐息，透著一股讓人臉紅心跳的羞怯與媚態。
每一幅，都帶著驚心動魄的動人風情。
沈清硯只覺得一股熱氣轟然湧上頭頂，連帶著脖頸和耳根都燒了起來。如果不是這些畫作的筆觸與前面的如出一轍，連落款處那極具個人風格的印鑑都一模一樣，她根本不敢相信，這些帶著濃烈情慾色彩的畫作，是出自她那個清冷端方的哥哥之手。
她顫抖著手，將目光移向掛在最中央、也是最大的一幅畫上。
畫面的背景是大片的荷葉，一隻小巧的烏篷船破水而出，旁邊盛開著幾朵嬌豔欲滴的粉色荷花。船上的少女趴在船舷之上，素手輕輕擺弄著水花。這本該是一幅極其漂亮的江南美人圖，然而，畫中的女孩兒卻是衣衫半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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