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熱，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氣管內壁被燙得微微收縮。
帶著燃燒的橡膠味。
大概是附近某座瞭望塔的橡膠墊圈被岩漿點燃了。
和火藥味，還有一種更深的、令人胃部本能痙攣的氣味，那是人體被高溫灼燒後皮膚和肌肉組織碳化的焦臭，混合著被炸碎的松木柵欄的樹脂香。
這氣味太複雜了，複雜到像是一整座戰場被壓縮成藥粉裝進了一個鼻菸壺裡，開啟蓋子就直衝天靈蓋。
他感受著這股嗆人的氣息從鼻腔一路燒到氣管，燒到支氣管，燒到肺葉最底端那些不常用的肺泡裡。
然後他緩緩地、有控制地把它吐出來。
吐出來的氣是白色的，在馬林梵多悶熱的空氣裡凝成了一小團轉瞬即逝的霧。
他體內的溫度比外界低，這說明他的身體在被海樓石壓制太久之後還沒有完全恢復調節能力，但他的大腦已經先於身體一步，完全醒了。
當他再睜開眼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迷茫了。
之前那些碎片化的情緒。
困惑、震驚、茫然、難以置信。
全都不見了，像是被剛才那口深呼吸全部吐了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明亮的東西。
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那太淺了；不是恍然大悟的震驚，那太晚了；而是一種在經歷了漫長黑暗之後終於看到黎明方向時才會燃起的光。
那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瞳孔最深處往外燒的，安靜但熾烈，像是在深海里沉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海面上透下來的第一束陽光，雖然還沒有浮出水面，雖然肺裡的氧氣已經快用完了，但他知道方向了。
他知道往哪裡遊了。
“龍先生去香波地群島找我們。
他以為我們在那裡。”薩博把這句話又唸了一遍。
這一次不是問句，不是重複黃猿的話，而是喃喃自語，嘴唇翕動的幅度很小，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到，像是在用聲音做最後的交叉驗證，用耳膜接收到的震動去確認一件他其實已經在腦子裡完全想通了的事。
“而我們被押到了馬林梵多。
所以他撲了個空。”
他念完這兩句話之後，停頓了一秒。
這一秒裡，他的表情經歷了最後一次微妙的切換。
眉心那道皺了一路的紋路，緩緩地、一點點地鬆開了，像是一張被揉成團的紙慢慢展開，皺紋從中間往兩邊推平，最後只剩下眼角那幾道因為嘴角上揚而擠出來的笑紋。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
不是嘴角翹起來但是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的客套表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