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店裡的時鐘“滴答”響著,像在數我們之間那些沒說出口的停頓。
其實,我早該認出來的。那個上週你燉排骨湯,用那把菜刀剁骨頭時,刀柄撞擊案板的聲音,和十一年前我們在出租屋共用的那把一模一樣。
你總說“好刀要養”,每次用完都用布擦得鋥亮,刀身映出的,是我們湊在一起看食譜的影子。
“你上週剁排骨,”我彎腰幫你撿創可貼,指尖故意碰了碰你的手背,“刀身映出的燈泡,是廚房頂上那個缺了角的吧?”
你猛地抬頭,眼裡的驚訝突然變成了笑,像被風吹開的霧。
“你擦刀時,”你湊近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只有我們懂的癢,“總愛在刀柄的防滑紋裡塞紙巾,說怕藏汙納垢——跟你擦我眼鏡的習慣一個樣。”
藥架上的葡萄糖注射液在燈光下晃,像一串透明的眼淚。
我突然想起,分手那天,你抱著這把菜刀站在門口,說“這刀你留著,切菜時小心點”,聲音裡的啞,比現在創可貼覆蓋的傷口還疼。
後來,我搬了三次家,每次都帶著它,刀身的紋路里,藏著我們沒吃完的半罐豆瓣醬,沒喝完的米酒,還有你說“等發了工資就換大廚房”的誓言。
“你其實,”我捏著創可貼的邊角,指尖在小熊的領結上劃了劃,“早就知道我業餘在這家藥店,當兼職收銀員了吧?”
你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薄荷糖,是我最愛吃的那種,糖紙被捏得發皺。
“你上週給大爺找零,”你剝開糖紙塞進我嘴裡,薄荷的涼混著你的氣息漫過來,“指甲蓋塗的指甲油,是我送你的那瓶‘落日橘’——掉了半瓶還捨不得扔。”
老醫生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舉著兩盒碘伏:
“年輕人打情罵俏歸打情罵俏,傷口得消毒。”
他把碘伏往櫃檯上一放,突然壓低聲音,“這創可貼我給你們算一份錢,畢竟……用同一把刀劃的口子,該算親兄弟。”
我含著薄荷糖笑出聲,眼淚卻跟著掉下來,砸在創可貼的小熊臉上。
原來,那些以為被時光切斷的紋路,早被同一把菜刀刻進了彼此的生活裡。
你切菜時的弧度,我擦刀時的力度,甚至傷口的形狀,都像刀身的倒影,分毫不差。
走出藥店時,晚風捲著槐花香撲過來,你突然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發頂。
“那把刀,”你聲音裡帶著點薄荷糖的涼,“我在你窗臺上放了把新的,舊的那把……我拿去磨了,比以前更鋒利。”
我想起,今早窗臺的晨光裡,確實多了一把銀灰色的菜刀。
刀柄的防滑紋裡,塞著一張疊成小熊形狀的便籤,上面寫著“今晚吃蔥花餅”。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會來。”我轉身時,創可貼在指尖晃了晃,小熊的眼睛對著你笑,“你切菜總愛切到左手食指,十一年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你低頭看我的手,又看自己的手,兩道創可貼在夕陽裡並排站著,像兩個久別重逢的朋友。
“那我們回家,”你拉著我的手往巷口走,菜刀的紋路在掌心隱隱發燙,“用新刀做蔥花餅,這次我切蔥,你烙餅——我保證,再也不劃到手了。”
路過菜市場時,賣蔥的大媽笑著喊:
“小兩口又買蔥啊?上次那把夠不夠辣?”
你回頭應著“再來一把”,手卻攥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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