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總看見,”你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你的蝴蝶總在等我的老鷹,飛慢了就轉圈圈,飛快了就停住。”
雨終於落了下來,不大,像雲在輕輕哭。
我們把風箏線收短了些,讓兩隻風箏在低空盤旋。
那一刻,蝴蝶的觸鬚蹭著老鷹的翅膀,銅鈴的響聲裡,我突然明白,有些牽掛從來不是束縛——
是老槐樹的年輪,記著我們追風箏的腳印;是紅繩纏的鈴鐺,響著二十多年前的約定;
是最高處的雲,知道兩隻風箏不管飛多遠,線的另一頭,永遠攥在彼此手裡。
雨停時,雲縫裡漏下一束陽光,照得銅鈴發亮。
我突然鬆開半截風箏線,讓蝴蝶藉著風勢往上躥了躥,尾翼的鈴鐺在雲裡響得清脆:
“我揹著帳篷來的,就紮在那邊的山坳裡,打算等一場最乾淨的雪。”
你調整線軸的手頓了頓,老鷹風箏跟著在雲裡打了個旋。
你往山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衝鋒衣的口袋裡露出半截防潮墊,“我把行李早卸在那棵老柏樹下了,帶了鍋,能煮酥油茶。”
風突然變得很軟,託著兩隻風箏在半空並肩懸著。
我盯著你揹包裡露出的布偶——是一隻褪了色的布老鷹,翅膀上縫著一塊藍布,正是當年我花裙子上的那塊碎花。
“你還帶著它?”我聲音輕得像雲影,“八歲那年你說‘它是老鷹的替身,怕真風箏飛丟了’。”
你摸出布偶的手在發抖,指腹蹭過藍布上的碎花。
“上班路上總揣著,”你把布偶往我這邊遞了遞,風掀起它的翅膀,“在城市待久了,就跟它說說話,說‘等哪天退休了,就找個能放風箏的地方,讓蝴蝶和老鷹再聚聚’。”
遠處的犛牛群突然抬起頭,對著雲裡的風箏哞哞叫。
我突然發現,你的老鷹風箏尾翼上,除了銅鈴,還繫著一串風乾的格桑花,花瓣雖脆,顏色卻豔得很。“這花是……”
“去年出差時,在納木錯邊摘的,”你望著花海的方向,眼裡的光比陽光還亮,“總想著等蝴蝶風箏來了,讓它們也聞聞香味。”
雲慢慢散了,露出整片青藍色的天。
我解開蝴蝶風箏的尾鈴,拋給你,銅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被你穩穩接住。
你把兩隻鈴鐺系在一起,掛在老鷹的爪子上,風過時,響成一串,像一首沒譜的歌。
“其實我早就在這了,”你收了收線,讓風箏低些,好讓我看清老鷹翅膀下的字——是用顏料寫的“等你”,被風吹得有點褪色。
“去年出差回來,我在山坳裡搭了帳篷,那天放會兒風箏,想著萬一……你也來了呢。”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老家的舊書裡翻到一張字條,是你小學時寫的:
“我要去有云的地方,讓風箏替我站崗,等你來找。”
當時以為是孩子氣的胡話,此刻看著山坳裡的帳篷,突然懂了,有些等待從來不是空茫的——
是老柏樹下的防潮墊,是能煮酥油茶的鍋,是繫著格桑花的風箏,是兩個在高原上,終於敢把“想念”說給風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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