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里刻下年輪》第178封 瓜紋里的盛夏(1)

作者:奧特卡曼·11個月前

親愛的波妞:

蟬鳴把午後曬得發黏,梧桐葉在地上投下的影子縮成一團,連風都懶得動。

小區門口的修鞋攤前,老王頭正用錐子給皮鞋釘掌,金屬碰撞聲混著收音機裡的評書,慢悠悠淌過發燙的柏油路。

我拎著環保袋往超市走,袋口晃悠的購物清單上,“西瓜”兩個字被汗水洇得發皺。

上週社群公告欄貼了一張新通知,說鄰市的瓜農遭了災,超市搞了一場“以購代捐”的活動,今天的西瓜每買一個,就有三塊錢捐給受災戶。

路過宣傳欄時,我瞥見照片裡那些裂在地裡的瓜,黃澄澄的瓤子被曬得發蔫。

突然想起你前一天在電話裡說,老家的三叔公也是瓜農,去年暴雨衝了瓜田,是街坊鄰居你一箱我一袋買空了剩下的瓜,才沒讓他賠光家底。

風,終於肯動了動,掀起我額前的碎髮,遠處超市的冷櫃嗡鳴隱約飄過來,像在催著人快點走。

超市冷櫃的白光燈,把西瓜照得發亮,像摞著半切開的月光。

我蜷起指節往瓜皮上敲,“嘭”的一聲悶響漫開時,你的指節也落在旁邊那個瓜上,聲兒脆點,像一塊冰砸在搪瓷盆裡。

兩道聲響在冷氣裡撞了撞,驚得貨架頂上的塑膠袋簌簌抖。

“姑娘,小夥兒這手法,”穿藍布衫的大爺湊過來,手裡的蒲扇柄點了點我敲的瓜,“跟老把式學的吧?聽聲辨熟生,比看紋路準。”

那一刻,你正用拇指掐瓜蒂,聞言抬頭時,額角的汗滴在瓜皮上,洇出個深色的圓。

“我爸教的,”你指尖劃過瓜皮上深綠的條紋,像在慢慢數年輪,“他說‘嘭嘭聲透著沉的,是憋著糖呢;發飄的,準是沒長夠日頭’。”

我突然想起你家老相簿裡的照片:

兩個穿背心的男人,蹲在瓜田埂上,手裡各舉著半顆西瓜,紅瓤子沾在鬍子上。

你爸右邊那個是我爸,軍綠色的褲子捲到膝蓋,腿上還沾著泥——

那是二十幾年前,他們在郊區瓜田合夥摘瓜的樣子,後來瓜田改成了社群公園,去年我還在那片草坪上撿到一塊碎瓷片,邊緣沾著點暗紅,像沒洗乾淨的瓜瓤。

“你爸是不是總說,”我屈起手指又敲了敲,這次的聲兒更沉,“摘瓜得等露水下去?他說‘帶露水的瓜,放不住,容易壞’。”

你掐瓜蒂的手頓了頓,瓜蒂“啪”地斷了,截面滲出一點透明的汁。

“你怎麼知道?”你把斷蒂湊到鼻尖聞了聞,眼裡的驚訝像被投入湖心的石子,“我爸上個月還唸叨這事,說‘當年跟老符搭檔,他專挑正午摘瓜,說日頭最烈時,瓜裡的糖最實’。”

大爺的蒲扇突然停了,扇面上印著的“豐收”兩個字被風掀得捲了邊。

“你們是老劉和老符的娃?”他扇柄往東邊指了指,“我就是當年看瓜田的老李啊!你倆小時候總跟著來,穿著開襠褲在瓜棚裡打滾,你爸們摘瓜,你倆就偷啃瓜皮,被刺扎得直哭。”

冷氣順著貨架縫鑽出來,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摸著瓜皮上凸起的紋路,突然想起8歲那年中暑,你爸把我抱進瓜棚,用井水浸過的毛巾敷我額頭。你舉著半顆沒熟的瓜,硬要餵我吃,說“吃了就不暈了”,結果酸得我直吐舌頭,你卻笑得在草垛上打滾,後腦勺磕在鐵桶上,“咚”的一聲,跟現在敲瓜的聲兒有點像。

“李大爺,”你突然從購物車裡拎出個網兜,裡面裝著三個小西瓜,“這是給社群養老院的,院長說老人們牙口不好,得吃沙瓤的。”

李大爺把蒲扇往網兜裡一拍:

“我當是自己吃呢!你倆跟你爸一個樣,當年摘的頭茬瓜,總先往村裡敬老院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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