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來不施粉黛，此時卻開啟妝奩，笨拙地塗起了脂粉。
新磨的銅鏡清晰地映照出容顏，宋曄望著鏡中憔悴的病容，輕嘆:“我是看不到夏郎位極人臣那一天了。”
死亡近在咫尺，宋曄明亮的眼眸蒙上了霧靄，她抬手抹去面上滑膩的脂粉，久久未曾開口。
東海多世家，世家好清談，作為少有能做事的官員，夏慶祥和長子夏賢常年奔波，給這糟爛的朝廷縫縫補補。
宋夫人所出的夏廉、夏旻尚且年幼，身子也不好，便在後宅讀書，宋鬱則住在夏家大小姐夏箐出嫁前的院子。
因著父母反目，夏大小姐嫁人後就沒回過孃家，無人居住的院子，幾年下來，也就荒廢了。
夏府佈局緊湊，房間有限，宋鬱寄人籬下，也沒什麼可挑剔的。
能有安身之所，熱騰騰的一日三餐，不必違心地去殺人，她便相當滿足了。
可這樣的日子維持不了多久了，宋夫人的病情益發嚴重，她吃不下任何東西，喝水都會吐出來。
夏慶祥尋遍了大夫，甚至花大價錢請了長樂門弟子來診治，可他們誰也治不好宋夫人。
長樂門弟子坦言道:“命數到了，非人力可扭轉。”
她看了看昏睡的宋曄，又道:“若是夫人能五年前便善加保養，或許能延緩病情，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不會的，不會的……”夏慶祥雙目猩紅，喃喃道，“文盛還那麼年輕，怎會不治！”
文盛是他為宋曄取的字，嫁過來那年，宋夫人尚未及笄，沒有小字，他便給妻子取了一個字，只用於夫妻二人間稱呼。
長樂門來的道士翩然而去，她將夏家的財帛還了回去，治不好病就不能怪她了。
宋鬱垂著頭，蹲在枯死的梨樹下，看螞蟻來來去去地搬家。
她是宋夫人從青蓮湖畔撿回來的，沒有籤身契，也沒有認母，一旦宋夫人過身，就和夏府再無干系。
久病之人大多死在秋冬時節，宋曄大病一場後好似沒什麼變化，還是一樣的消瘦蒼白，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活不了多久了。
夏慶祥正是升任大司徒的關鍵時刻，就是他想放下朝政，在家專心陪伴妻子，宋夫人也不會允許。
她叫侍女挖開枯木下的泥土，取出一罈佳釀，開啟紅布蓋，濃郁的酒香便直衝天靈。
抿了一小杯酒，宋夫人慘白的面頰便染上薄紅。
她好美酒、喜佳餚，但是隨著病情的加重，宋夫人已有四五年不曾碰酒了。
“還是當年的滋味兒。”宋曄長舒了口氣。
她裹緊赤狐裘，將一封信放到宋鬱掌心，道:“交給旁人我都不放心，小鬱，請你暫且等一等。”
夏慶祥被派去高唐賑災，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他本是不願去的，可他的座師，太傅黎平極力勸阻，能否升任六部尚書，就在此一舉，切不可因私情而放棄。
宋夫人也十分贊同，她一個將死之人，看不看也沒什麼用處，倒不如去謀個好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