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霧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出雲嬌嬌急切、不解、甚至帶著隱隱怒其不爭的面容。他當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手裡的分數意味著什麼,那道通往所謂“頂尖”殿堂的門檻,對他而言並非遙不可及。他也知道,跨過那道門檻,意味著更開闊的視野,更優質的平臺,更順遂的起點,是無數寒窗苦讀學子夢寐以求的“更好”的未來。
可那些“更好”,在他心裡的天平上,從未真正勝過那個最原始的、紮根於靈魂深處的念頭——他想留在她身邊。
哪怕只是同在一個城市,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知道她就在某個不遠的地方,對他而言,也比隔著千山萬水、在所謂頂尖學府裡獨自仰望陌生的星空,要踏實千百倍。他的未來藍圖裡,每一步規劃,都隱約有她的影子。遠離,意味著失去這份勉強維繫的安全感,意味著將她和沈屹陽的世界完全讓出,意味著在未知的孤獨中,任由思念和嫉妒將他啃噬殆盡。他害怕那種失控感。
但他同樣清楚地知道,這個理由,是他最不能說出口的。尤其是對雲嬌嬌。她把他從泥濘里拉出來,給了他一個“家”,教他知識,期盼他展翅高飛。在她心裡,最不能接受、也最無法原諒的,恐怕就是他以她為藉口,放棄本可以觸碰的更高天空。那會徹底玷汙她對他的所有付出和期望,也會將她置於“罪人”的位置。
所以,他只能用冷靜的分析,用對這所學校專業實力的肯定,來武裝自己的選擇。他沉默地迎視著她探詢的目光,那沉默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狠狠砸碎了雲嬌嬌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他不是沒想好,也不是不知道更好的選擇。他只是……選擇了留下。而這個選擇的背後,那個呼之欲出的原因,像一根毒刺,扎得她鮮血淋漓。
雲嬌嬌的心防,在這片沉默中,開始寸寸碎裂。她最恐懼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她成了那個阻礙。她這個自以為是、引狼入室的“姐姐”,不僅沒能給他一個純粹光明的未來,反而成了他前進路上,一塊需要他“屈就”、“將就”的絆腳石。
她怎麼能不想起,當年那個在昏暗破敗的巷弄裡,為了能繼續讀書,可以沉默地收起所有少年傲骨,眼神卻依舊執拗清亮的李霧?他是那樣艱難地從泥沼裡掙扎出來,抓住了高考這根改變命運的繩索,拼盡全力考出了足以驚豔眾人的分數。可現在,這個本該意氣風發、毫無顧慮地奔赴最廣闊天地的少年,卻因為她的存在,因為對她那份扭曲的感情,而要主動折翼,選擇一條在她看來“並非最佳”的道路?
這比李霧向她表白,比他用那些瘋狂的話語和偏執的舉動逼迫她,更讓她感到崩潰和自我厭棄。她毀了什麼?她是不是親手……毀了一個本該璀璨奪目的未來?
“姐姐!” 李霧看到她眼中迅速積聚的、彷彿世界崩塌般的絕望和自責,心慌得無以復加。他顧不得沈屹陽和成睿還在場,急切地傾身向前,聲音因為慌亂而顯得有些急促,卻又努力想保持鎮定,想讓她安心:“這個學校真的很好!我的前途不會差的!我向你保證,我會在那裡學得很好,我會拿到獎學金,我會參加最好的專案,我會……我會處理好的!你相信我,別擔心,真的……”
他語無倫次,只想抹去她眼中的痛苦。他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觸碰她冰涼的臉頰,想為她擦去那尚未落下、卻已讓他心如刀割的淚水。
然而,他的指尖還未觸及,另一道身影更快地動了。
沈屹陽一直沉默地站在雲嬌嬌側後方,將她所有的情緒變化盡收眼底。看到李霧的選擇和雲嬌嬌瞬間崩潰的反應,他眼底深處掠過冰冷的瞭然和一絲不悅。此刻,見李霧竟要伸手碰觸雲嬌嬌,他幾乎是本能地,以一種保護者般不容置疑的姿態,上前一步,長臂一伸,將渾身顫抖、淚水盈眶的雲嬌嬌輕輕卻堅定地攬入自己懷中。
“嬌嬌,別這樣。” 沈屹陽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溫和,沉穩,帶著撫慰的力量,手臂有力地環住她,將她與李霧隔開,也隔絕了李霧那伸到一半、尷尬僵在半空的手。“李霧是成年人了,他有自己的考慮和選擇。我們能做的,只是提供建議,最終的路,要他自己走。”
他將雲嬌嬌的臉輕輕按在自己肩頭,手掌安撫地拍著她的背,語氣充滿了理解和寬容,卻又隱含深意:“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每個人對‘好’的定義不同。或許他覺得,留在熟悉的環境,有熟悉的朋友,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好’。”
沈屹陽的擁抱和話語,像一道屏障,也像一種宣示。李霧看著被他擁在懷裡、脆弱顫抖的雲嬌嬌,又看了看沈屹陽那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眼神,伸出的手緩緩、僵硬地收了回來,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新月形的白痕。痛,卻不敵心口那被徹底隔絕的冰冷。
而一直靠在書桌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成睿,眼神晦暗不明。他看著雲嬌嬌在李霧的選擇面前崩潰,看著沈屹陽以“正牌男友”的身份理所當然地給予安慰和庇護,看著李霧伸出去又收回來、寫滿不甘與痛楚的手。他嘴角慣常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壓抑的複雜情緒。
他想上前,想說些什麼,想像沈屹陽那樣將她擁入懷中安慰。可他知道,現在的他,還沒有那個資格。他的感情,甚至比李霧隱藏得更深,更無法宣之於口。他只能站在這裡,做一個沉默的旁觀者,將所有的衝動和渴望死死壓在心底。
再忍忍。成睿對自己說。再等等。等到合適的時機,等到他足夠強大,或者等到……局面出現真正的裂痕。現在貿然出手,不僅毫無勝算,還可能讓本就混亂的局勢更加糟糕。
他只是看著哭泣的雲嬌嬌,看著神色冰冷的李霧,看著佔據絕對優勢的沈屹陽,將所有的算計和不甘,都藏在了那雙總是跳躍著光芒、此刻卻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時機未到。但這場圍繞雲嬌嬌的角逐,顯然還遠未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