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江南小鎮，細雨如酥，打溼了青石板路，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花草的清新氣息。河道里烏篷船緩緩滑過，櫓聲欸乃，岸邊垂柳抽出嫩黃的新芽。這全然不同於宮門肅殺嚴謹的景象，讓長久困於高牆內的林卿，眼中不由自主地漾開一絲極淡的、新奇的光彩。
宮尚角撐著一把素面油紙傘，大半傾斜在她頭頂，自己的肩頭卻洇溼了一片深色。他緊握著她的手，力道不鬆不緊，既是一種不容掙脫的宣告，也帶著小心翼翼的呵護。他們走在並不寬敞卻熱鬧的市集上，兩旁是各式各樣的攤位，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的市井煙火。
林卿確實有些意外。她原以為宮尚角所謂的“帶你出去看看”，或許只是宮門附近莊子的敷衍，或是另一種形式的監視與圈禁。卻沒想到，他真的會帶她來到這樣遠離宮門勢力中心、充滿陌生生活氣息的江南水鄉。儘管行程總是短暫，總是在他“出宮門辦事”的間隙，身後也永遠跟著低調但無處不在的護衛，但這片天空，這縷風，這截然不同的風景與聲音，是真切地屬於“外面”的。
她是開心的。即使這開心摻雜著複雜的心緒，即使這與她夢想中孑然一身、無牽無掛、隨心所欲的自由相去甚遠，但身體與感官對這新鮮環境的直接反應，是無法作偽的愉悅。看小橋流水，看白牆黛瓦，看簷下滴落的雨珠串成晶瑩的簾，看船孃撐著篙唱起軟糯的吳歌……這些簡單的、不屬於宮門沉重世界的畫面，像細小的溪流，悄然滋潤著她近乎乾涸的心田。
宮尚角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細微的光亮和唇角不自覺放鬆的弧度。這讓他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滿足與悸動。他停下腳步，在一個賣手工首飾的攤子前駐足。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面前擺著各式各樣精巧卻不昂貴的銀簪、木釵、珠花。
宮尚角的目光落在一支簪子上。那是桃木所制，簪頭雕成含苞待放的玉蘭花樣，形態雅緻，線條流暢，雖無金玉之華，卻自有一股清雅韻味。他拿起那支簪子，遞到林卿眼前，傘沿微微抬高，讓光線更好地照亮簪子的細節。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低沉而專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卿卿，你看這支，可還喜歡？”
林卿的目光落在那支玉蘭木簪上。的確很精緻，帶著江南特有的婉約靈秀。她抬起眼，看向宮尚角。他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深邃的眼眸裡映著細雨濛濛的天光，也映著她的身影，那裡面沒有了往日的偏執與陰鬱，只剩下一種純粹的、等待她評判的專注，甚至有一絲緊張。
心底某個角落，似乎被這場景輕輕觸動了一下。她忽然想到，拋開那些強迫、禁錮與不堪的過往，此刻握著她手、為她撐傘、笨拙地挑選一支或許並不值錢卻合她眼緣簪子的男人，確確實實，是將他所能給出的、獨一無二的關注與“愛意”，毫無保留地傾注在了她身上。儘管這份愛的方式令人窒息，儘管它建立在她被剝奪的自由之上。
她想要的，是孤身一人，天地為伴，無拘無束，像風一樣來去自由。那是靈魂深處最原始的渴望，或許永遠無法被宮牆內的生活所滿足。
但此刻，在這陌生的江南雨巷，被他緊握著手，看著他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感受著這份沉重卻真實的“擁有”……似乎，也不能全然稱之為“不好”。
她過得很好嗎？衣食無憂，備受呵護，甚至可以說被寵溺。宮尚角給了她他能想象到的一切“好”，除了那最珍貴的自由。
生活幸福美滿嗎？如果拋開內心那點無法熄滅的對自由的嚮往，只看表象，或許在很多人眼中，已是求之不得的“美滿”。
這些念頭在她心中飛快流轉，最終化為唇邊一個極淺、卻真實的微笑。她對著宮尚角，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柔和：“嗯，好看。”
宮尚角看見她唇邊漾開的笑意，還有那聲清晰的肯定，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隨即被巨大的、洶湧的喜悅填滿！這笑容，這點頭，比任何金銀珠寶都更讓他悸動！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只能更緊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發顫，眼底的光芒亮得驚人，彷彿驅散了江南連綿的陰雨。
林卿感受到他驟然收緊的力道和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情感，那份過於熾烈的回應讓她有些不自在，卻也有一絲莫名的、細微的動容。她輕輕拍了拍他緊握著自己的手臂，像是安撫，又像是自然而然的親近，目光轉向集市更深處，語氣輕鬆地轉移了話題：
“好了，去看看別的吧。出來前，遠徵弟弟還唸叨著，讓我們別忘了給他帶禮物呢。”
她提起宮遠徵時，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家人般的熟稔與無奈。這細微的變化，讓宮尚角心中那團喜悅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他重重地“嗯”了一聲，小心地將那支玉蘭木簪收好，彷彿那是無價之寶。傘下的空間似乎變得更加溫暖而貼近，他護著她，繼續朝著雨巷深處、那人聲與煙火氣更濃郁的地方走去，步伐輕快，連肩頭被雨水浸透的涼意都彷彿感覺不到了。
宮尚角眼神帶笑，溫聲說：“好，都聽你的，卿卿！”
“遠徵弟弟肯定喜歡！”
“哎，看看這個吧。”
“好啊！”
細雨依舊霏霏，落在油紙傘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為這片刻的、夾雜著複雜心緒卻又不失溫馨的同行，奏起一支背景的樂章。而未來如何，自由是否可期，似乎都被這江南的煙雨暫時模糊了輪廓，只剩下手心傳來的溫度，和前方那一片熱鬧鮮活的、屬於“外面”的人間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