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下午,陽光透過高大的拱形窗,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灑下一片片溫暖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舊紙張和羊皮卷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氣味。月疏跟在謎亞星身側,穿過一排排高聳的書架,朝著位於圖書館深處的智慧查詢終端——“臉書”所在的方向走去。
轉過最後一個書架拐角,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談笑聲。幾個人影正聚在臉書前方的閱讀區,正是藍寶、堅尼,以及剛走近的奈亞公主烏克娜娜和艾瑞克。
“月疏!” 烏克娜娜眼尖,最先看到從書架後走出的兩人,臉上立刻綻放出欣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你和謎亞星也來找臉書嗎?”
月疏停下腳步,對上烏克娜娜熱情的目光,臉上那慣常的淡漠如同冰雪消融,浮現出一抹雖淺淡卻真實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嗯。”
謎亞星從月疏身後半步走上前來,自然地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著他一貫的明朗和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月疏的魔法是自然系中的木系,這方面的進階應用和考核要點我瞭解得不多,想著趁考核前,來問問臉書,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資料。”
“木系啊!” 一旁的藍寶聽到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語氣裡帶著遇到同類的興奮和親切,“木系和治癒繫有很多相通之處呢!都屬於偏向生命能量和輔助的範疇。月疏同學,如果你在魔力控制和能量輸出方面有什麼疑問,可以隨時來問我!雖然我的魔法是純粹的治癒系,但基本原理應該有不少共通的地方!”
堅尼也大大咧咧地湊過來,拍了拍藍寶的肩膀,咧嘴笑道:“對對對!別看藍寶平時悶悶的,他在這方面可厲害了!月疏你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儘管找他,不用客氣!”
面對這份突如其來的熱情和善意,月疏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她看向藍寶那張真誠的臉,又看了看旁邊笑容燦爛的堅尼和目光溫和的艾瑞克,最後視線落回正期待地看著她的烏克娜娜身上。她再次微微點頭,唇角的笑意維持著,聲音平穩地應道:“好,謝謝你們。”
然而,在她平靜無波的外表之下,思維的齒輪卻在以驚人的速度、冰冷地運轉著。
藍寶的主動幫助,奈亞公主的熱心推薦,萌騎士團成員們此刻毫無芥蒂的接納……這一切都證明了她前期“博取同情與信任”的策略取得了圓滿的成功。他們正在將她視為“自己人”,一個需要被照顧、被幫助的、無害的新同學。這正是她想要的局面。
但同時,這也帶來了新的風險。
魔法考核。這意味著她需要在眾人面前展示自己的魔法能力。她可以偽裝成初學者,可以刻意壓制魔力輸出,可以假裝生疏和不熟練……但這些都有極限。在場的都不是普通人。艾瑞克是幻之星,對能量波動極為敏感;謎亞星是智之星,觀察力細緻入微;就連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堅尼和溫和的藍寶,也都是經過萌騎士團訓練的正式成員。如果她在考核中表現得過於笨拙,可能會引起“她是否在隱藏實力”的懷疑;但如果她為了“合理”地透過考核而展現出超出預期的水準,又很可能暴露她真實的魔法等級——那遠高於一個普通木系新生應有的水平。
一個在“病癒”後突然展現出驚人天賦的木系新生?這個劇本或許能糊弄一時,但絕對經不起謎亞星那種級別的智者的長期審視。
她必須在考核中表現得“恰到好處”——足夠透過,但絕不引人注目;展現一定的潛力,但絕不超出“普通優秀新生”的範疇。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謎亞星,有機會接觸到她真實的魔力核心,去探查那隱藏在木系偽裝之下的、屬於暗黑族的黑暗能量波動。
“看來,我得更謹慎一些了。” 月疏在心中對自己說,目光低垂,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銳利冷光,“絕不能讓他們看出我的真實魔法等級。若是讓他們,尤其是謎亞星,知道我真正的實力遠不止於此,那麼之前所有的佈局——那場‘怪病’,那些‘脆弱’和‘孤獨’的表演,都將付諸東流。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她抬起眼,看向前方正在和臉書互動、查詢資料的謎亞星的背影。他正專注地與那個圓滾滾的智慧終端交流著,偶爾回頭看她一眼,眼神里帶著溫暖的笑意和鼓勵。
月疏也回以一個淺淡的微笑,然後移開視線,彷彿在好奇地打量周圍的書架。沒有人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信任,是雙刃劍。既是她最好的保護色,也可能成為束縛她行動的枷鎖。她需要在這片日益增長的信任之光中,為自己保留足夠的陰影,以便在必要時,悄無聲息地完成她的狩獵。
臉書發出歡快的、電子合成音的回應,將一串串關於木系魔法進階應用的典籍索引投影在半空中。謎亞星一邊與這個話癆的智慧終端周旋,篩選著可能有用的資訊,一邊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著身後月疏那邊的動靜。
他聽到藍寶熱情的自薦,聽到烏克娜娜欣慰的安排,然後,他聽到了月疏的聲音——那聲平穩的、帶著她一貫風格的“好,謝謝你們”。
這聲應答本身沒有什麼異常。禮貌,得體,甚至比平時對別人說話時還要多了一絲溫度。可恰恰是這一絲“溫度”,讓謎亞星正在查閱資料的動作微微頓住了。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藍寶的肩膀,落在月疏臉上。她正微微側著頭,聽烏克娜娜說著什麼,唇角確實噙著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並不張揚,甚至可以說是含蓄而內斂的,比起真正的笑容,更像是一種禮貌的、社交性的柔和。可即便如此,那也是他不曾單獨得到過的。
謎亞星忽然想起,從認識到現在,月疏似乎從未對他這樣笑過。她對他說過“喜歡”,在圖書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注視下,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驚人的話語。她也在病床上虛弱地承認過對他的“喜歡”,任由他握住手,讀到她內心那些疼痛的碎片。可是,她從來沒有對他這樣自然地、柔和地微笑過。她對他的態度,總是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疏離和審視,即使在說“喜歡”的時候,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也總是藏著讓他捉摸不透的暗流。
可她對烏克娜娜,對藍寶,甚至對剛剛認識不久的堅尼,卻能如此自然地展露出這一面。
這個認知,像一枚細微卻尖銳的刺,悄無聲息地扎進了謎亞星的心底。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隱隱的不甘,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迅速擴散開來,讓他胸口發悶。他不想讓月疏對別人露出那樣的表情。不想讓她用那種帶著溫度和柔和的語氣答應別人的幫助。不想讓她那難得卸下防備的一面,被他以外的任何人看到。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地浮現,帶著少年人獨有的、不講道理的佔有慾,連他自己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烈情緒驚了一下。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晦暗和複雜,手指無意識地在臉書的操作面板上劃過,拉出了一條無關的記錄。
他知道自己的情緒來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幼稚。月疏有權利和任何人交往,有權利對任何人展露善意。他不是她的誰,沒有資格去界定她應該對誰笑、不應該對誰笑。更何況,他身上還揹負著萌騎士的責任,肩負著守護萌學園的使命,不應該讓個人的情感影響到理性的判斷。
可是……心裡那股酸澀和不甘,卻並不因為這些理性的開解而消散。它們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讓他幾乎想要立刻轉過身,走到月疏身邊,打斷她與別人的交談,將她帶離這片讓他感到刺眼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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