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鵬城這邊的一個多月裡,安寶看見的都是到處忙得熱火朝天的新興工廠和日新月異的高樓大廈,讓她以為這裡每個人都能在機器轉動的聲響裡找到一口熱飯吃。
安寶從沒想過這裡依舊會有人餓著肚子等招工名額,再找不到可能就需要扛著鋪蓋捲走幾十里路去下一個地方找了。
原來那些安寶只在書裡看到過的“不容易”,如今就實實在在鋪在她眼前:那些瘦小的小孩子,那些破舊發白的叔叔阿姨,那些光是看著就覺得會硌牙的硬饅頭,甚至那白粥冒著的熱氣裡,似乎都染上了些許沒處落腳的慌張······
剛剛在烤肉店門口看見的那些給安寶的衝擊太大了,一時她的情緒佔了上風,所以才會那麼的沮喪。等安寶聽完她爸爸的話,又跟著她爸爸悄悄去烤肉店買了些炒河粉之後,安寶差不多也回過神來了。
回過神來的安寶其實已經想通了:這世上需要幫一把的人太多了,她一個人的力氣就好像烤肉店門口放著的兩大桶免費白粥,像她們新增加的那一大盆炒河粉,永遠沒辦法填飽所有人的肚子。可只要遞出去一口吃的,就可能讓多一個人吃飽,也就不算白來這一趟。
安寶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往後退的街景,情緒其實已經慢慢緩過來了。可到底她還沒完全從剛才的情緒裡走出來,所以就沒說話。
而從剛剛接收到他家小宿主“情緒出現異常低落沮喪”提示的時候,就一直密切關注著安寶動向的統統,本想立馬給安寶上思想開導課的,奈何顧衛國的反應太多了,讓統統一直沒找到機會和安寶說話。
這會兒看安寶還沒有說話,情緒也還沒有恢復到正常值,統統就以為安寶還陷在剛才的沮喪裡,立馬開始安慰她。
統統先是給安寶重複了一下天下可憐人很多,他們能幫到的有限,讓安寶不要有太大的壓力,盡力而為就好。還告訴安寶可憐的人很多,但可憐人只要努力,日子也會慢慢好起來的。
勸著勸著,統統還指著車窗外巷子裡一個正在修腳踏車的師傅舉例說:【安寶你看那個大叔,他前幾年剛來鵬城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窮得飯都吃不上。他曾經在工地扛過半年的水泥,每天晚上就睡在工棚裡的木板上,一天的飯錢就五分錢,剩下的錢還要寄回老家。但你看現在他已經開了自己的修車鋪,日子慢慢就好起來了。】
安寶聽了點點頭:對,統統你說得對。只要大家肯努力,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看安寶肯跟他聊天了,統統繼續勸說安寶。
安寶前一陣突然開始勤奮研究各式玩具,畫玩具圖紙給她爸爸,不就是在烤肉店看見了那個餓得靠猛喝水充飢的人之後才有的行動。安寶是覺得那人太可憐了,安寶想讓他有個工作能掙錢填補肚子,也想給更多像他這樣的人多提供一些工作機會,所以才畫玩具圖紙的。
而且這個畫新玩具圖紙創造新工作機會的方法,還是統統他自己告訴安寶的,所以他比誰都清楚安寶今天為什麼會如此沮喪。
只是安寶她沒想過,這天下找不到工作的人真的很多,幫了一批,還有另一批······
統統也沒料到,安寶這麼快又遇見這些可憐人了。哎,也難怪他家善良心軟的小宿主會如此難過沮喪。
和安寶說了“可憐人是幫不完的,我們只能做到看見了幫一幫,盡力而為”這類話之後,統統話音一轉,又開始給安寶上另一堂思想課。
【安寶呀~你也別覺得你做的這些事沒用。你可有用了!】說著統統還把他剛統計好的一組資料投放給安寶看,“你看你前陣子畫的那幾張玩具圖紙,讓你們的工廠增開了兩條新生產線。廠子裡今天一下子就招了五十多個工人,並且他們的面試已經結束了,明天這些人就能去廠裡上班了。後期玩具銷售量上去了,可能還會在繼續招人。你看這些人都是因為你畫的玩具圖紙,才得到的工作。”統統此時說話的聲音很認真,半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哇歐~安寶你看你多棒呀!我要表揚你,還要給你發獎品,今天又有一群人因你所學而受益。”
統統接著又投放了好幾組他臨時統計出來的資料給安寶看,有去年她畫的那套家用小電器的生產圖紙,投產後工廠擴了五個車間,招了近一百名新工人;前年她幫汽車廠弄的減震改造圖紙,還有發動機節能改造圖紙,改良了生產工序之後,工廠的產量翻了幾倍,又多招了幾十個新工人;還有大前年她改造的······
透過這些資料,安寶再看她以前改造的那些機器,畫出的那些圖紙。那些圖紙此時在安寶眼中不再是畫在紙上的線條,不再是銀行戶頭上增加的數字。它們變成了流水線上的零件,變成了倉庫裡堆成山的成品,每多一條生產線,就多幾個能領到工資的崗位,多幾個能吃上熱飯的家庭。
眼下可能還有好多人,還沒有等到“慢慢熬”出頭的機會,但她們遇見的時候也伸手遞出了一口熱的,並沒有光站著冷眼看。
或許這也足夠了。
這麼想著,聽著統統上的特殊思想課,安寶也覺得自己好像確實蠻厲害的。
雖然可憐的人很多很多,但她也用自己的能力讓越來越多的人吃得上飽飯了。特別是統統說的那句“有人因你所學而受益”,就像一顆溫溫的糖掉進了安寶剛才還泛著酸的心裡,慢慢化開了甜。
此時車窗外的遠方是連片的工地,那腳手架密密麻麻的佇立著像一片鋼鐵森林,從荒草坡上一節節往天空里長。安寶伸手把車窗往上搖了上去,運砂石的卡車卷著黃塵駛過,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又很快被後面的車輪碾平。路邊的宣傳欄刷著嶄新的標語,鐵皮廣告牌被海風颳得哐哐響,到處都是破土動工的聲響,連空氣裡都飄著一種“往前衝”的熱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