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景市,早已化作一座熔爐。空氣不再是流動的氣息,而是黏稠滾燙的油脂,沉重地裹覆著每一寸裸露的肌膚,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灼熱的沙礫。
窗外,白日里被曬得發燙的柏油路仍在蒸騰著扭曲視線的熱浪,空氣在虛空中緩緩扭動,蟬鳴如永不停歇的金屬刮擦聲,一波強過一波,瘋狂地衝擊著耳膜,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拖入這永無休止的燥熱喧囂之中。
家,曾是隔絕酷暑的清涼堡壘。空調兢兢業業地吐納,送出恆定而舒適的涼風。至少,在林舒影拖著沉重步伐下班推開門時,那份恰到好處的涼意曾溫柔地擁抱過她疲憊的四肢百骸。然而此刻,她整個人蜷縮在超市促銷時貪便宜買下的“清涼透氣”薄夏涼被裡,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作繭自縛的蠶。
那絲絲縷縷的寒意卻如同擁有生命的幽靈,狡猾地尋覓著被子的縫隙,順著骨頭縫往裡鑽,激起一陣又一陣無法抑制的寒顫。寒意粘在骨頭上,窗外的蟬鳴愈發囂張,像無數細小的冰針扎進鼓膜,攪得她心神不寧。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轉動。張鶴艦回來了,帶進一股夏夜微醺的空氣,其中還裹挾著誘人卻突兀的炸雞香味。他像卸下千斤重擔般長舒一口氣,換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走進臥室。
林舒影正盤腿坐在床中央,平板電腦裡播放著最新的狗血韓劇。螢幕上的男女主角正哭得撕心裂肺,涕淚橫流,那悲慟的哭聲彷彿帶著實體般的重量,穿透螢幕,直直砸進人的胸腔。
“老婆,我回來啦!”
張鶴艦的聲音帶著下班後的鬆弛和炸雞味的滿足,像一塊溫熱的蜜糖。他湊過來,毛茸茸的腦袋不由分說地拱進林舒影的頸窩,帶著油光的嘴唇在她臉頰上響亮地“啵”了一下。下一秒,他整個人便像被抽掉了骨頭,帶著一身暖烘烘的氣息,“咚”一聲癱倒在床的另一側,手腳攤開,佔去大半江山。
一隻溫熱的手摸索著伸過來,帶著他特有的體溫和汗意,目標是林舒影裹在被子裡的腰。林舒影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扭了一下,身體往遠離他的方向縮了縮:“別鬧,涼。” 聲音悶在夏涼被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鼻音。
張鶴艦的手在半空中頓住,隨即收了回去,沒再堅持。他喉嚨裡咕噥了一聲,像是無意義的回應,又像是被拒絕後的微小失落。
林舒影的心尖莫名地軟了一下,幾乎想回頭去安撫那隻落空的手,但身體深處那頑固的寒意立刻阻止了她,讓她裹著被子,只留下一個固執的後腦勺給他。張鶴艦倒也不以為意,摸出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臥室裡只剩下韓劇裡誇張的哭喊和他偶爾滑動螢幕的細微聲響。
起初,一切尚在忍耐的限度內。可不知從哪一刻起,那空調運作的嗡鳴聲似乎陡然拔高了一個調門,變得更賣力、更急促。冷風像得到了無聲的號令,驟然變得強硬而密集。林舒影下意識地將被子又往上扯了扯,幾乎矇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平板螢幕。
劇情正到高潮,女主角忍無可忍,揚手狠狠扇了渣男一記耳光,清脆響亮。然而林舒影的注意力早已被那徹骨的寒意攪散,螢幕裡的痛快淋漓絲毫無法緩解她身體的緊繃,又一個寒顫不受控制地掠過脊背,她甚至能清晰感覺到裸露在被子外的腳踝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就在這時,餘光裡,那個癱在旁邊的男人動了。他依舊專注地盯著手機螢幕,手指飛快地刷著什麼,嘴角卻悄無聲息地勾起一個林舒影無比熟悉的弧度——那是一種混合了小小得意、隱秘期待和一點惡作劇般算計的笑。
接著,他像是坐久了需要舒展筋骨,懶洋洋地、卻又無比刻意地,大大地張開了雙臂。動作幅度之大,以至於肩膀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寬闊的胸膛和溫暖的懷抱,就那麼毫無保留地敞開著,在空調強勁的冷氣中,如同一個散發著融融暖意的避風港,無聲地向她發出著無法抗拒的邀請。
寒意如同冰水,瞬間浸透了骨髓。林舒影的理智在尖叫著抵抗這無恥的陷阱——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把空調調低!然而,身體的本能卻遠比搖搖欲墜的理智誠實得多。那冰冷的腳踝,那渴望溫暖的後背,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的鐵屑,完全脫離了她意志的掌控。
她幾乎是悄無聲息地,一點一點,艱難地蹭了過去。冰涼的腳丫帶著試探,小心翼翼地、帶著點怯懦,最終飛快地、精準地塞進了他溫熱的腿彎裡。幾乎是同時,整個後背也緊緊貼上了他敞開的、暖烘烘的胸膛。動作一氣呵成,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和……隱秘的渴望。
剎那間,一股巨大的暖流將她整個包裹。那溫度如此熟悉,如此熨帖,如同跌進了一個暖烘烘的太陽裡,霸道地驅散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她幾乎是本能地、滿足地從喉嚨深處溢位一聲悠長的喟嘆。那嘆息裡,是卸下所有防備的柔軟。
幾乎是同一秒鐘,頭頂上方傳來一聲低沉的笑。那笑聲裡浸滿了毫不掩飾的得意、促狹,還有一絲計劃得逞的洋洋自得。
手機螢幕的光熄滅了。張鶴艦終於放下了那個“重要”的電子裝置。結實有力的手臂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收緊,像藤蔓一樣將她牢牢圈禁在自己滾燙的懷抱裡,密不透風。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帶著他特有的清爽氣息,羽毛般拂過林舒影的發頂,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然後,那刻意壓低的、帶著磁性又無比欠揍的嗓音,慢悠悠地鑽進她的耳朵,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鉤子:“就這麼喜歡粘著我麼?嗯?” 尾音上揚,帶著十足十的戲謔和揶揄,在安靜的房間裡嗡嗡迴響。
林舒影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從溫暖的迷夢中徹底清醒!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火辣辣的,一半是驟然湧上的巨大羞赧,另一半則是被戳穿心思和被算計的熊熊怒火。這個臭男人!果然!他就是故意的!從頭到尾!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因羞怒而顯得格外明亮,像燃著兩簇小火苗,狠狠地瞪向他。撞入眼簾的,正是張鶴艦那雙同樣亮得驚人的眼睛。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盛滿了狡黠的光,像偷腥成功的貓,裡面清晰地倒映著她氣急敗壞的臉龐,寫滿了“看吧,我就知道”的得逞笑意。
“張鶴艦!”林舒影的聲音因為羞憤而微微拔高,帶著明顯的顫抖,“你把空調調回去!凍死我了!” 她一邊低吼,一邊奮力扭動身體,試圖掙脫他鐵箍般的懷抱。被戳破的尷尬和被戲耍的惱怒讓她像只炸毛的貓。
“哎喲——”張鶴艦非但沒鬆手,反而將她抱得更緊,胸膛緊緊貼著她的後背,像一隻黏人到極致的大型犬科動物。他毛茸茸的下巴在她頭頂蹭來蹭去,帶著點耍賴的意味,聲音黏糊得幾乎能拉出甜膩的糖絲,“我也最喜歡粘著我老婆了,怎麼這麼可愛?” 他故意模仿著她剛才蹭過來的語氣,火上澆油。
林舒影氣得說不出話,剛想張口反駁,眼前的光線一暗。張鶴艦已經飛快地低下頭,一個帶著炸雞殘留的淡淡油香和他本身清爽味道的吻,不由分說地落在了她的唇上。那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輕啄,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卻足以讓她渾身僵住。
他抬起頭,看著她氣鼓鼓、臉頰緋紅的樣子,非但沒有絲毫歉意,反而笑得更加燦爛,露出整齊的牙齒,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晃得林舒影眼暈。他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樂趣,眼神亮得驚人。
“別調嘛,這樣多好,”他的聲音放得更軟,帶著哄勸的意味,鼻尖親暱地蹭著她的鼻尖,呼吸糾纏在一起,眼神亮得像盛滿了揉碎的星光,專注地鎖住她的視線,“老婆,多黏著我一點好不好?嗯?”
這無賴到極致的勁兒簡直讓林舒影哭笑不得,剛聚集起來的那點怒氣被這滾燙的體溫和不要臉的甜言蜜語衝擊得七零八落。不行!不能就這麼屈服!她掙扎著,奮力伸出一隻手,艱難地探向床頭櫃——目標是那個小小的、白色的空調遙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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