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堅決,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和緊張。這無聲的堅持像一道小小的堤壩,橫亙在金鶴年那股想要宣告天下的衝動面前。
金鶴年看著她遞到眼前的黑色口罩,又看看她臉上那種混合著堅持和一點不安的小表情,那表情讓他心尖最柔軟的地方像被羽毛輕輕掃過。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
“真拿你沒辦法。”他輕嘆一聲,語氣裡卻毫無責怪,反而浸滿了縱容。
他順從地微微低下頭,主動把臉湊到她抬高的手邊,那姿態像極了某種大型犬類在配合主人。蘇卿容踮起一點腳尖,小心地將口罩掛繩套過他的耳朵。指尖不可避免地輕輕擦過他溫熱的耳廓和鬢角細碎的短髮。他的皮膚觸感溫熱,帶著剛結束工作的微潮,那微小的摩擦感像細小的電流,讓她指尖微微發麻。她甚至能聞到他髮間極淡的洗髮水清香。
掛好一邊,又去掛另一邊。他始終配合地微低著頭,視線垂落,恰好落在她微微繃緊、顯得格外認真的側臉上。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小巧的鼻尖因為專注而輕輕皺起一點。那毫無防備、全神貫注為他著想的模樣,讓金鶴年胸腔裡那股被口罩隔絕前就存在的暖流,更加洶湧地激盪起來。哪裡是無奈?分明是甘之如飴。
口罩嚴嚴實實地遮住了他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含笑的眼。他抬手,隔著口罩按了按鼻樑處的金屬條,讓它更貼合輪廓。然後,那隻空出來的大手,再次無比自然地、帶著點不容分說的力道,穩穩地牽住了她的手。
“這下可以走了吧?蘇老師?”他悶悶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帶著濃濃的笑意和一絲促狹。
蘇卿容被他那聲“蘇老師”叫得耳根微熱,心裡的那點不安和堅持,被他掌心的溫度和這帶著寵溺的調侃奇異地撫平了。她輕輕“嗯”了一聲,任由他牽著,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朝著工作室的出口走去。
路過助理小陳的位置時,金鶴年腳步沒停,只隨意地朝那邊揮了揮手,含糊地說了句:“走了。”小陳從電腦後抬起頭,目光飛快地在他們十指緊扣的手上掃過,又落到金鶴年臉上那個醒目的黑色口罩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開,露出一個“我懂我懂”的瞭然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工作室的門被推開,初夏傍晚微涼的空氣帶著植物的清新氣息湧了進來,驅散了室內的沉悶。園區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車流聲。路燈的光暈在石板路上投下他們拉長的影子,交織在一起。
金鶴年牽著她,步伐不疾不徐。他側過頭,隔著一層薄薄的口罩布料,溫熱的呼吸似乎都能透過來。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點含糊的笑意:“這下放心了?蘇老師?”
蘇卿容被他調侃得有些窘,手指在他掌心輕輕蜷縮了一下,指尖刮過他帶著薄繭的掌心。路燈的光暈在她白皙的側臉上流轉,能看到她小巧的耳垂染上了一層薄紅。
“誰讓你……目標太大。”她小聲嘟囔,試圖找回一點氣勢。
“哦?”金鶴年拖長了尾音,眼睛彎成了月牙,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點皮膚也能看出笑意的紋路,“那蘇老師這麼謹慎,是不是怕別人拍到我太帥,把你比下去了?”他一邊說,一邊故意用手指在她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那細微的癢意直竄心尖。蘇卿容又羞又惱,忍不住抬起另一隻手,作勢要去打他那隻搗亂的手腕:“金鶴年!你……”
就在她抬起手,身體微微轉向他,帶著點嗔怪意味的瞬間——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快門聲,伴隨著一道刺眼的白光,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驟然亮出獠牙,猛地從側前方不遠處一叢茂密的冬青灌木後爆發出來!
白光像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溫馨的暮色。蘇卿容的身體猛地僵住,彷彿被那突如其來的光凍結。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倒流回心臟,又在下一秒瘋狂地衝上頭頂,讓她耳邊嗡嗡作響。巨大的恐慌像一隻冰冷的手,瞬間攫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呼吸驟停。她下意識地就想甩開金鶴年的手,把自己藏起來。
然而,那隻握著她的手,卻在她退縮的剎那猛地收緊!力道之大,甚至讓她感到了輕微的疼痛。那不是驚慌失措的抓握,而是帶著一種異常沉穩的、近乎絕對掌控的力量。
蘇卿容愕然抬頭。
金鶴年臉上那層輕鬆調侃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他依舊戴著那副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可那雙眼睛,在灌木叢後閃光燈殘留的炫目白光映照下,竟沒有絲毫的意外或慌亂。那眼神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最深的海域,幽暗,銳利,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甚至……早有預料的冰冷寒意。他的視線,正精準地、像淬了寒冰的箭矢,牢牢釘在冬青叢後那片濃重的陰影裡。
那眼神里的資訊太過清晰——沒有驚訝,只有冰冷的鎖定和一絲……計劃得逞的漠然。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那道刺目的白光,瞬間劈開了蘇卿容混亂的腦海:他知道!他早就知道那裡有人!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剛才被他緊握的掌心,那片刻前還讓她感到無比安心和甜蜜的觸感,此刻卻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他剛才那些“無奈”的順從,那些寵溺的調侃,那些牽著她坦然走出門的舉動……所有看似甜蜜自然的細節,都在這一刻被那道冰冷的目光賦予了截然不同的含義。
蘇卿容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她後退了半步,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一種被愚弄的寒意而微微發顫:“你……你故意的?”
金鶴年緩緩收回望向灌木叢的視線,那懾人的寒意如同潮水般迅速從他眼中褪去。他重新看向她,目光恢復了柔和,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他抬手,動作自然地想替她將頰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
“卿卿,公開了就要面對這些,躲不掉的。”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低沉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意料之中的小插曲,“讓他們拍點‘日常’,總好過被他們亂編故事。這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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