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記者!你……”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驚惶,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溫婉。
陳默自己也懵了,這意外的快門聲如同在緊繃的弦上猛彈了一下。他慌忙解釋:“對不起!許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是手滑……”他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想要把相機塞回包裡,彷彿那是個燙手的烙鐵。他慌亂的動作無意中再次觸碰了相機背部的按鈕,液晶螢幕倏地亮了起來,正好顯示著剛剛意外拍下的那張照片的預覽。
光線昏暗,畫面有些虛晃失焦,構圖也歪斜得厲害。照片的絕大部分是模糊的病房背景和地面,只在畫面的右下角,突兀地、清晰地框進了一雙手——許言凝的手。
那雙曾溫柔地為鄭九蓮按摩、擦拭、餵食的手,此刻正以一種痙攣般的姿態死死地攥在一起,用力之大,指關節扭曲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皮肉裡。而就在那緊握成拳的指縫間,一小角被揉捏得皺巴巴、幾乎要被撕碎的白色紙片,頑強地探了出來。
那紙片邊緣露出的幾個印刷體小字,像燒紅的烙鐵,瞬間燙傷了陳默的眼睛:“……斷報告單……患者姓名:許……”
陳默的呼吸驟然停止,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又猛地衝向頭頂,耳膜裡嗡嗡作響。他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那小小的螢幕,每一個畫素點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瞳孔。那份被他偶然窺見的報告單,那個熟悉的姓氏……一個冰冷而恐怖的念頭,挾著萬鈞之力,狠狠擊中了他!他猛地抬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射向許言凝。
許言凝也看到了那螢幕上的畫面。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驚恐、絕望、秘密被徹底撕開的巨大羞恥……無數種情緒在她眼中瘋狂地衝撞、碎裂。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身體卻僵直得如同凍住。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要辯解,想要否認,想要搶過那相機,喉嚨裡卻只能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氣音。她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彷彿要將那即將衝口而出的嗚咽和真相一起堵回去。那劇烈的顫抖從她的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她像一片在狂風中即將徹底破碎的葉子。
病床上,鄭九蓮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懵了。他困惑地看看渾身發抖、面無人色的許言凝,又看看臉色慘白、死死盯著相機螢幕如同見了鬼的陳默,虛弱而茫然地問:“阿凝……怎麼了?陳記者?你們……在說什麼報告單?”他的聲音充滿了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許言凝再也無法承受這巨大的壓力。她猛地轉身,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她踉蹌著衝出病房,單薄的身影消失在光線昏暗的走廊盡頭,像一道被絕望撕開的影子。
“阿凝!”鄭九蓮掙扎著想坐起來,焦急地呼喚著,卻只引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他痛苦地彎下腰,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胸口的病號服,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震碎。
陳默僵立在原地,相機螢幕那刺眼的畫面還灼燒著他的視網膜。許言凝崩潰逃離的背影和鄭九蓮痛苦的咳嗽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最尖銳的噪音在他腦子裡瘋狂衝撞。他感到一種滅頂的窒息感。他本想記錄一份純粹的愛,卻不曾想,自己手中的鏡頭,竟成了撕開另一重殘酷真相的冰冷兇器。
他猛地將相機塞進包裡,拉鍊胡亂地拉上,彷彿要將那令人窒息的畫面徹底封存。他不敢再看鄭九蓮那雙充滿痛苦和困惑的眼睛,喉嚨發緊,只能含糊地說:“鄭先生……對不起……我去看看許小姐……”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病房,將鄭九蓮無助的咳喘和那濃得化不開的絕望關在了門後。
走廊盡頭,昏暗的樓梯間裡,壓抑的、破碎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如同受傷的幼鳥在哀鳴,微弱卻一下下砸在陳默的心上。他循著聲音,腳步沉重地走過去。
許言凝蜷縮在冰冷的水泥臺階角落,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臉深深埋進膝蓋裡。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抽搐著,每一次抽動都伴隨著一聲極力壓抑卻仍從指縫間洩露出來的嗚咽。那哭聲裡浸透了走投無路的絕望和無邊無際的痛苦,彷彿整個世界都坍塌在她瘦弱的脊背上。
陳默在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他喉嚨發堵,想說點什麼,安慰?道歉?詢問?所有的言語在眼前這巨大的絕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虛偽。他只能沉默地站著,像一個無意間闖入他人地獄的闖入者,手足無措。
過了許久,久到樓梯間的聲控燈因為寂靜而熄滅,又被他沉重的腳步再次驚亮。許言凝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一種精疲力竭後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她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燈光下,她的臉被淚水和絕望徹底沖刷過,眼窩深陷,紅腫的眼睛裡一片空洞的死灰。她看著陳默,眼神里沒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荒蕪的廢墟。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陳記者……求你……別告訴他……”她顫抖著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手背上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印清晰可見,“他……他快撐不住了……他受不了這個的……他以為……他以為他走了,我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她的聲音哽住,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卻不再是嚎啕,而是無聲地、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絕望。
“他擋著你的鏡頭……說‘以後她還要嫁人’……”許言凝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那笑容裡浸滿了令人心碎的嘲弄和苦痛,“可他不知道……哪裡還有什麼‘以後’啊……”
陳默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的女子,那被淚水沖刷的臉上,刻著與鄭九蓮如出一轍的、被命運啃噬過的痕跡。他想起自己相機包裡那張冰冷的照片,想起鄭九蓮那隻擋在鏡頭前枯瘦的手,想起那句溫和卻如同利刃的“以後她還要嫁人”。他想起自己那段失敗的婚姻,那些曾經信誓旦旦的承諾,最終在現實的礁石上撞得粉碎,只餘下冰冷的灰燼。他曾以為看透了情愛的虛妄,帶著幾分獵奇和自以為是的清醒走進這間病房。他以為自己在記錄一段傳奇,卻不知自己早已置身於一個無聲的祭壇,見證著兩份生命在絕望深淵邊緣,以愛為名進行的最後燃燒。
他緩緩地、無比沉重地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蜷縮的許言凝平齊。他沒有試圖去扶她,只是用一種同樣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無比清晰地承諾:
“許小姐,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張照片……我會刪掉。永遠。”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他拉開相機包的拉鍊,拿出相機,在許言凝死死盯著的目光下,調出那張如同命運嘲弄般的照片。螢幕上,那緊握的拳頭和露出的紙角依舊刺眼。他沒有絲毫猶豫,手指移動到刪除鍵上,用力按了下去。螢幕上跳出確認框,他再次按下確認。
照片消失了。螢幕上只剩下空茫的黑色。
許言凝緊繃的身體,在照片消失的瞬間,如同被抽掉了最後一絲力氣,猛地鬆懈下來。她閉上眼,頭無力地靠回冰冷的牆壁,肩膀依舊在細微地顫抖,但那種瀕臨毀滅的驚惶似乎褪去了一些,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空洞。
陳默默默地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最後看了一眼蜷縮在陰影裡的許言凝,轉身,一步一步地離開了樓梯間。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沉重而緩慢。
他沒有再回707病房。他揹著那個裝著相機的包,緩緩走出慈安醫院沉重的大門。外面,梅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他停下腳步,抬起頭,目光穿透迷濛的雨幕,望向七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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