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被林立玻璃幕牆切割得支離破碎,散落在熙攘的街頭。姜素妍站在一個十字路口,手裡緊握著手機,導航地圖上那個代表自己的小藍點,正頑固地停留在一個她完全陌生的街區中心,與她想去的那個標記為粉色蛋糕圖示的目的地彷彿隔著一個時空。周圍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西裝革履的白領步履匆匆,穿著時尚的年輕人嬉笑而過,更襯得她形單影隻,格格不入。
巨大的廣告牌閃爍著令人目眩的光芒,播放著她不認識的新晉偶像的影像,各種品牌的LOGO張牙舞爪,試圖攫取每一個過客的注意力。
一種熟悉的、略帶慌亂的情緒慢慢爬上心頭。她明明是按照導航走的,怎麼又會這樣?她試圖辨認路牌,那些方塊字組合在一起,在這個陌生的語境下顯得格外疏離。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那點無措,但指尖還是微微發涼。最終,她點開那個幾乎置頂的聊天框,對方的頭像是一張極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黑白風景照。她猶豫了幾秒,敲下一行字,傳送。
「好像迷路了。」
沒有附加表情包,沒有撒嬌的語氣,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但傳送出去的那一刻,一種奇異的安心感混雜著些許給他添麻煩的愧疚,悄然瀰漫開。她收起手機,假裝鎮定地環顧四周,找了一個不那麼礙事的角落站著,目光掃過一間間裝潢考究卻陌生的店鋪門面,耐心地等待。她知道,他看到訊息後,一定會有所回應。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直接。
五分鐘,分秒不差。
一輛線條流暢、顏色低調奢華的黑色轎車,如同深海中滑行的獵食者,無聲無息地,精準地滑停在她的身側。輪胎甚至沒有壓到一絲路面的縫隙,穩得讓姜素妍幾乎以為它原本就停在那裡。車窗降下,速度均勻而沉默,首先露出的是一絲昂貴古龍水與皮革混合的冷冽氣息,然後,是張鶴峰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他的視線似乎還停留在膝上放著的某份檔案,或者只是純粹地目視前方,並沒有立刻看向她。下頜線繃得有些緊,透著一股處理公務時特有的冷感和距離感。幾秒後,他才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意外的情緒,彷彿來接一個迷路的人是他日程表上再尋常不過的一項安排。
“上車。”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沒有疑問,沒有責備,只是兩個簡潔到不能再簡潔的字,帶著他慣有的、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姜素妍幾乎是下意識地動作,拉開車後座的門。車內涼爽乾燥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與外面帶著尾氣味道的燥熱形成鮮明對比。她剛彎腰踏進去一隻腳,就猛地頓住了。
車內的氛圍與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前排副駕駛位空著,張鶴峰獨自坐在後排另一側。他面前是一個支起的輕薄筆記型電腦螢幕,螢幕上分割出幾個小視窗,每個窗口裡都是一張神情嚴肅、穿著正式的中年男女的面孔。螢幕上似乎還展示著某些複雜的圖表和資料。一個清晰的、經過優質麥克風處理過的男聲正在有條不紊地陳述著什麼,術語專業,語速很快。
視訊會議。正在進行中。
姜素妍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動作瞬間放輕放緩,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製造出一丁點多餘的噪音。她屏住呼吸,幾乎是踮著腳尖般縮進了車廂最靠邊的角落,儘可能遠離他和他的電腦螢幕,然後輕輕帶上門。關門聲輕不可聞,顯示出這輛車極佳的密封工藝。
她正襟危坐,身體繃得筆直,連揹包都不敢從肩上取下來,目光直視著自己併攏的膝蓋,不敢左顧右盼,更不敢看向螢幕或他。她能感覺到張鶴峰在她上車時,目光極快地掃過她,確認她已安穩坐下,便又回到了他的會議內容上。他的手指偶爾在鍵盤上敲擊幾下,發出極其輕微而清脆的嗒嗒聲,或者用那支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電子筆在螢幕一角做著標註。
“……第三季度的市場份額波動,需要更詳盡的分析模型來預測風險……”一個女高管的聲音傳來,帶著謹慎的提問意味。
張鶴峰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對她說話時更低沉幾分,語速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切入關鍵點,給出指令,或者駁回不成熟的提議。他全程使用流利的美式英語,那些複雜的商業詞彙在他口中變得清晰而有力。
姜素妍聽不懂全部內容,但那種高強度、高濃度的商業決策氛圍讓她大氣都不敢出。她偷偷用餘光打量他。他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挽起到小臂,露出一塊設計簡約卻極具分量的腕錶。專注於工作的他,側臉線條顯得更加冷硬,眉心有極淡的蹙痕,那是高度集中精神時的習慣表情。
車廂成了一個移動的頂級會議室,安靜得只剩下他低沉的嗓音、偶爾的鍵盤聲以及空調系統極細微的出風聲。司機彷彿一個隱形人,專注地駕駛著車輛平穩前行,對後座的一切充耳不聞。
姜素妍慢慢放鬆了一點緊繃的肌肉,卻依舊不敢亂動。她看著窗外飛速流過的陌生街景,心裡那點因為迷路而產生的慌亂,早已被此刻的侷促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觀感所取代。她又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他們兩人世界之間的巨大差異。她的世界可能是一家心心念唸的甜品店,一次粗心大意的迷路;而他的世界,是跨國視訊會議,是市場份額,是動輒牽動巨大的決策。而他,剛剛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這個世界的一個暫停鍵,只是為了來接她。
這種認知讓她的心底泛起一絲極其複雜的漣漪,有點酸,有點澀,又有點難以言狀的微甜。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螢幕裡的討論似乎接近了尾聲。
“……OK, that’s wrapped for today. The report should be on desk by 10 Atorrow. Good work everyone.”(好了,今天到此為止。報告明天早上十點前放我桌上。各位辛苦了。)
張鶴峰做了最後的總結,聲音裡聽不出絲毫疲憊。
螢幕裡的人們紛紛點頭示意,畫面隨即一個個暗了下去。
他合上筆記型電腦,那聲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彷彿一個儀式性的結束符號。他將電腦隨意放在身旁的空位上,然後才徹底地轉過身,目光投向幾乎要縮成一小團的姜素妍。
會議帶來的那種高強度氣場尚未完全從他身上褪去,讓他的注視帶著一種深度的意味,比平時更具穿透力。姜素妍不由自主地更坐直了一些,像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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