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挪動身體,透過門縫向外看去。
李鶴浦背對著休息室的方向,頹廢地窩在沙發裡。他不再是平日裡那個西裝革履、一絲不苟的精英形象,領帶扯鬆了,襯衫領口敞開著,頭髮也有些凌亂。他對面站著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看起來年紀與他相仿,表情激動,正是我之前在合影裡見過的,他的合夥人,周銘。
“李鶴浦,你他媽跟我說實話!” 周銘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她這都一年多了,還是老樣子!你就真打算這麼一直耗下去?”
李鶴浦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從茶几上的煙盒裡抖出一支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疲憊的側臉。半晌,他才掐滅手中才吸了幾口的煙,不假思索地,幾乎是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點了點頭。
“嗯,” 他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低沉而肯定,“耗一輩子。”
“你他媽跟牛比倔!” 周銘像是被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將手中拿著的一疊檔案狠狠摔在地上,“公司現在正是關鍵時期,多少事等著你!你天天醫院家裡公司三頭跑,心思有一半在工作上嗎?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了!為了一個……一個可能永遠都記不起你的人,值得嗎!”
李鶴浦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甚至沒有去看地上散落的檔案。他又吸了一口煙,然後抬起一條手臂,用手肘半遮住眉眼,這個動作讓他顯得異常脆弱。再次開口時,他那原本沙啞的聲音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哽咽,那哽咽像粗糙的砂紙,磨過我的心口。
“周銘……” 他叫著他合夥人的名字,聲音顫抖著,“你知道嗎?我每天看著她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我心裡……像被刀割一樣。我給她講我們的過去,講得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些快樂還在,可她只是茫然地聽著,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極力平復情緒,但哽咽聲更重了:“我比誰都希望她能想起來,想起我們有多好,想起我有多愛她……可是,每次午夜夢迴,我被噩夢驚醒,夢裡全是車禍現場的血泊,全是醫生下病危通知書時冰冷的語氣……我就……我就……”
他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抖動,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我就覺得,去他媽的記憶!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吧!周銘,我無比慶幸,她還活著……真的,我無比慶幸,她還能呼吸,還能對我笑,還能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只要她還在,只要她活著,讓我等一輩子,照顧一輩子,我都認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門縫後的我,早已淚流滿面。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觀、如此毫無保留地窺見到李鶴浦深藏在平靜外表下的痛苦、掙扎和那份近乎偏執的深情。“耗一輩子”、“無比慶幸,她還活著”……這些話語,像一顆顆重磅炸彈,在我空洞的記憶荒原上炸開,震耳欲聾。
我一直以為,他的守候是出於對過去美好記憶的不捨,是對那個鮮活生動的“林溪”的眷戀。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過去的“林溪”,而是現在這個活著的、失憶的、甚至可能永遠無法回應他的愛的“林溪”。他的愛,早已超越了記憶的範疇,成為一種根植於生命本身的本能。
外面的爭執似乎平息了。周銘沉默了很久,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檔案,拍了拍李鶴浦的肩膀,聲音緩和了許多:“行了,我知道了。公司的事有我,你……好好照顧她,也照顧好自己。”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李鶴浦極力壓抑後殘存的、細微的抽泣聲。
我輕輕擦乾眼淚,整理了一下情緒,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聽到動靜,李鶴浦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我,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慌,迅速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痕,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在紅腫的眼睛襯托下,顯得格外狼狽和脆弱。
“小……小溪?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在休息室?” 他站起身,有些無措地看著我。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我仰起頭,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毫無迴避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凝視著那裡面還未褪去的紅血絲和深不見底的悲傷。
“李鶴浦。” 我輕輕地叫他的名字,聲音還帶著一絲哭過的沙啞。
他愣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常:“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他溼潤的眼角。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我剛才……”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坦白,“我不小心睡著了,聽到了你和周銘的談話。”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神躲閃著,像是被人窺見了最不堪的秘密。“小溪,我……那些話……” 他語無倫次,想要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你說,” 我打斷他,一字一句地重複著他剛才的話,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你無比慶幸,我還活著。”
李鶴浦徹底怔住了,他看著我,眸中情緒翻湧,有震驚,有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我的眼眶,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同情或愧疚,而是因為一種洶湧而來的、連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心疼和觸動。我上前一步,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胸膛。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心跳聲隔著襯衫傳來,急促而有力。
“對不起……” 我哽咽著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讓你這麼難過……對不起,我把什麼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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