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冬日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百葉窗,在診療室的地板上劃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楊九郎站在窗前,望著街上熙攘的人群,手中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價值不菲的鋼筆。這是他成為南城首席催眠師後的第三年,名聲、財富、地位,他都有了,可內心深處卻像是破了一個洞,寒風從中呼嘯而過。
“楊醫生,張先生和夫人已經到了。”助理輕叩門扉,將他從沉思中喚醒。
楊九郎轉身,整了整領帶,換上那副職業性的微笑。“請他們進來。”
門開了,先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衣著考究,神色倨傲。隨後進來的是一位身著淡藍色毛衣的女子,她低垂著頭,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當女子抬起頭時,楊九郎感覺時間驟然停止。
那是林小雨,他曾經的愛人,他三年前為了前途而拋棄的妻子。
她瘦了,眼角的細紋訴說著這些年的不易,可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如初,像他們初遇時那般純淨。
“楊醫生,久仰大名。”張先生上前握手,聲音洪亮,“這是我太太,她最近睡眠很不好,聽說您的催眠療法很有效。”
林小雨的目光與楊九郎相遇,那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熟悉,只有對陌生人的禮貌與疏離。她真的不記得他了。
楊九郎喉結滾動,勉強維持著鎮定。“請坐。”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診療過程中,楊九郎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他努力集中精神,為林小雨進行催眠治療。當他引導她進入放鬆狀態時,熟悉的香水味隱隱飄來——那是她多年來一直使用的梔子花香,是他們一起在夜市小攤上發現的味道。
“現在,你感覺非常放鬆...”楊九郎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儘管內心已是驚濤駭浪。
林小雨慢慢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平穩。在催眠狀態下,她透露出的資訊更讓楊九郎心如刀割——她的失眠源於潛意識深處某個空洞的感覺,彷彿丟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治療結束後,張先生滿意地掏出支票本:“楊醫生果然名不虛傳。”
楊九郎沒有接那張支票。“這次是初診,不算費用。”他艱難地說,“尊夫人需要連續治療幾次,才能鞏固效果。”
送走他們後,楊九郎跌坐回椅子上,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七年前的楊九郎,還是個剛從醫學院畢業的窮小子。他在一次社群義診活動中遇見了林小雨,她當時是志願者,笑容溫暖得像冬日的陽光。
“你叫楊九郎?這名字真特別。”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記得自己當時紅了臉,笨拙地放下手中的聽診器:“我排行第九,父母就隨便取了這麼個名字。”
相愛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他們會共用一杯奶茶,在圖書館的角落並肩學習,在深夜的街頭分享同一個烤紅薯。林小雨從不嫌棄他的貧窮,反而總是說:“九郎,你一定會成為最好的醫生。”
婚禮那天,楊九郎瞞著林小雨花光了所有積蓄,只為了給她一個體面的儀式。他知道她值得更好的,但他發誓要用一生彌補這份虧欠。婚後,他一天打五份工,白天在醫院實習,晚上去診所兼職,深夜還要整理病歷。累得睜不開眼時,只要看到小雨熟睡的臉,他就又有了力量。
轉變發生在他接觸催眠療法之後。楊九郎發現自己在這方面有著異乎尋常的天賦,很快就在業內小有名氣。誘惑也隨之而來——一家高階醫療機構向他拋來橄欖枝,條件優厚,但明確表示“單身狀態更有利於職業發展”。
現在想來,那是他人生的分水嶺。在名利與愛情之間,他做出了讓自己後悔一生的選擇。
“我配不上你,”他記得自己對小雨說這話時,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們離婚吧。”
小雨沒有哭鬧,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有種他至今無法解讀的情緒。她輕輕點頭,收拾了簡單的行李,第二天就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裡。
三年過去了,楊九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卻發現自己早已迷失在成功的虛妄中。而今天,命運又一次把小雨帶到他面前,卻是以這樣一種諷刺的方式。
隨後的幾周,林小雨按時前來治療。楊九郎小心翼翼地把握著專業距離,同時貪婪地收集著她的每一個細節——她笑時眼角會微微皺起,思考時會不自覺地咬下唇,緊張時右手總會捏左手的手指。這些習慣,她都沒變。
“楊醫生,我最近總是做一個奇怪的夢。”一次治療中,林小雨在催眠狀態下說,“夢裡有個背影,很熟悉,可當我追上去,那人就消失了。醒來後,心裡空落落的。”
楊九郎的心猛地一緊。他知道,那是潛意識在試圖衝破他親手設定的屏障。三年前,正是在他的催眠下,林小雨徹底忘記了關於他的一切。那是他當時能想到的“最仁慈的傷害”——如果忘記能讓她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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