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林抵達盛京那日,大雪封城。
他單騎闖過城門時,守軍甚至沒來得及阻攔。馬是科爾沁最快的駿馬,一路從漠南奔來,馬腹兩側盡是冰凌,口鼻噴出的白氣混著飛雪,在黃昏的天光裡凝成霧。
“我要見皇上。”卓林甩鞍下馬,玄色大氅上積雪簌簌而落。他站在大清門前,腰間的彎刀未解,那是草原勇士永不卸下的尊嚴。
侍衛長認得他——宸妃娘娘從前的青梅竹馬,皇上特意“關照”過的人。
“卓林將軍,”侍衛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皇上正在議事,不見外臣。況且您無詔回京,已是違制……”
“那就讓他治我的罪。”卓林打斷他,眼睛盯著宮門深處,“但今日,我必須見他。”
話音未落,宮門內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皇上有旨,宣卓林將軍——武英殿覲見。”
侍衛們面面相覷,讓開道路。卓林解下佩刀交給侍衛長,大步踏入宮門。雪落在他的眉睫上,瞬間化成水珠,像淚。
武英殿內炭火熊熊,皇太極負手站在窗前,背對著殿門。聽見腳步聲,他並未轉身,只淡淡道:“你比朕預計的早到了一天。”
卓林跪下行禮:“臣卓林,叩見皇上。”
“起來吧。”皇太極這才轉身,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卓林的臉,“漠南駐防三年之期未到,你私自回京,可知該當何罪?”
“臣知罪。”卓林抬起頭,毫不避諱地迎上皇太極的目光,“但臣必須回來。蘭珠她……宸妃娘娘在信中讓我勿回,字跡倉促,墨跡有暈開的痕跡,那是眼淚。皇上,她到底怎麼了?”
殿內靜了一瞬。
皇太極走到御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硯臺——那是海蘭珠前世用過的,這一世他早早尋了來。
“她很好。”皇太極說,聲音聽不出情緒,“十日後冊封宸妃,居關雎宮,享貴妃禮制。朕會把能給的一切都給她。”
“可她願意嗎?”卓林的聲音陡然提高,“皇上,蘭珠從小最怕拘束。在科爾沁時,她寧願去河邊洗衣,也不願在帳中做針線。她說河水是活的,能帶著她的心去遠方。這樣的她,怎麼會願意被關在這四方宮牆裡?”
皇太極的眼神冷了下來:“卓林,注意你的言辭。”
“臣失禮。”卓林叩首,脊背卻挺得筆直,“但臣斗膽問一句——皇上可曾問過蘭珠,她想要什麼?是錦衣玉食,還是自由自在?”
“自由?”皇太極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嘲諷,“卓林,你太天真了。這世道,女子何來自由?在科爾沁,她是任人欺凌的庶女;在草原,她是命帶不祥的災星。只有朕這裡,能給她尊榮、給她庇護、給她……”
“給她牢籠。”卓林接過話,眼中燃著火,“皇上,您這不是愛,是佔有。”
“砰”的一聲,皇太極拍案而起:“放肆!”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齊刷刷跪了一地,冷汗涔涔。卓林卻依舊跪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長槍。
“臣有罪。”他說,“但臣還是要說——若皇上真的愛蘭珠,就該放她走。她心裡的人從來不是您,您強行將她留在身邊,只會讓她痛苦。”
皇太極一步步走下御階,停在卓林面前。兩人一立一跪,視線卻同樣銳利。
“你怎麼知道她心裡的人不是你?”皇太極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只容兩人聽見,“卓林,前世她確實愛過你,但後來呢?後來她在朕的懷裡笑過,為朕生過孩子,臨死前最後一滴淚,也是為朕流的。”
卓林渾身一震:“前世……?”
“是,前世。”皇太極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和她,都活過一世。那一世你戰死沙場——不,是朕默許哲哲設計害死了你。蘭珠為了復仇入宮,成了朕的宸妃。我們有過一個兒子,朕立他為太子,大赦天下……”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可是後來,孩子夭折了。她恨朕,恨到用朕送的金簪自盡。卓林,你見過心愛的人死在懷裡的樣子嗎?朕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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