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開始暖和了。
楊紫曦的花店迎來了開業以來最忙的一個月。方總的餐飲連鎖把合同從十家店擴充套件到了三十家,韓總監的酒店試單通過了,簽了年度合同,連上海店也提前給了她。
伍媚那邊每個月穩定輸出三四場活動。再加上老吳私人晚宴之後,周太太把她介紹給了兩個做奢侈品的朋友,一個做手袋,一個做珠寶,都想在店鋪裡做花藝裝置。
她招的人從兩個變成了四個,辦公室從花店後面的小隔間搬到了隔壁一個她租下來的小開間。不大,三十平米,擺了六張桌子,牆上貼滿了方案草圖和色卡。名片上的頭銜從“首席花藝師”變成了“創意總監”。
但她還是每天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
五月初的一個下午,安迪來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花時間”的招牌。招牌還是開業時那塊,白底黑字,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店鋪隔壁多了一塊招牌——花時間花藝工作室,比她最初的小花店大了兩倍。安迪推門進來的時候,小陳正蹲在地上給一束玫瑰打刺,抬頭喊了一聲“安迪哥”。楊紫曦從辦公室走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他瘦了,下巴的線條比以前硬,眼底下有一點青。
“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她把他領進辦公室,給他倒了杯水。
“路過。”安迪坐在她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環顧了一圈。牆上掛著她最近做的一個專案的效果圖,桌上攤著一堆報價單和合同,電腦螢幕上開著三個視窗。安迪看了一圈,笑了一下,“你現在這兒比我辦公室都像樣。”
“少來。”楊紫曦坐在他對面,“說吧,什麼事?”
安迪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楊紫曦沒催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習慣是她跟伍媚學的——等別人說話的時候不要催,但要讓對方知道你在這裡。
“我爸的公司,”安迪終於開口了,“可能撐不住了。”
楊紫曦看著他,沒說話。
“南邊那個盤爛尾了,業主鬧了好幾個月,上面開始查了。銀行那邊也卡了貸款,現在要麼找人接盤,要麼破產清算。”安迪說完,像是卸下了一個很重的包袱,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我爸氣病了,我媽讓我回去幫忙。但我回去也沒用,我他媽的根本不懂那些事。”
“你找我,是想讓我幫你?”楊紫曦問。
“不是,”安迪搖頭,“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那幫朋友,平時喝大酒的時候稱兄道弟,現在一個個都忙得接不了電話。就老吳還接了電話,但他說得很明白,專案本身不行,他不會投。”
“他說的對。”楊紫曦說。
安迪抬起頭看她。
“你家那個盤的問題不是資金鍊的問題,是專案本身不行。位置、定位、戶型,都不行。資金鍊斷了只是結果,不是原因。投錢進去是往坑裡填。”她看著安迪的眼睛,“我說實話你別不高興。”
“你說。”
“趁現在還撐得住,趕緊割。別想著救,該賣的賣,該甩的甩。把爛肉剜了,剩下的還能活。”
安迪沉默了很長時間。牆上的鐘走了好幾圈。楊紫曦辦公室外面,小陳正在跟一個客戶打電話,聲音隱隱約約傳進來,好像在說一束什麼花。過了一會兒安迪站起來,走到她辦公室的窗戶前面,背對著她。
“你知道嗎,”他說,“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是你跟我說這些話。以前我一直覺得你是個需要我照顧的小姑娘。現在好像反過來了。”安迪說這話半真半假。
楊紫曦沒有說話。她看著安迪的背影,那個她曾經覺得可以當梯子的男人的背影。梯子還是梯子,但她已經爬到梯子夠不到的地方了。
“安迪,”她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參加飯局嗎?那天老周問我做什麼的,你說‘我家曦曦’。你笑著說的,沒有惡意。但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在那些人眼裡,我就是安迪的一件新玩具。玩具要有玩具的自覺。但我一直沒告訴你——我不想當玩具。”
安迪轉過身,看著她。她坐在辦公桌後面,背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你現在呢?”安迪問。
“現在?”楊紫曦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現在我是自己的。”這句話很明瞭,成年人間的體面僅限於此,何況安迪還是情場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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