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楊紫曦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知道這是試探,也是羞辱。吳魏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跑來誇她,更不會無緣無故跑來罵她。
他是在替吳狄出氣——不是那種低階的破口大罵,是刀對刀、劍對劍的過招。他想看她被戳中痛處的樣子。
她偏不。
“吳總說得對,”她笑了一下,不緊不慢,“花確實不值錢。值錢的是把花放在對的地方。你弟弟當年想給我開個花店,開了三年也沒開成。後來我找別人開了,半年就開了兩家店。所以你看,花店這件事,靠男人沒用,靠自己才有用。”
吳魏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忽然笑了。那個笑很短,嘴角只動了一下,但確實是個笑——不是被逗笑的,是被擊中之後覺得對手還有點意思的那種笑。
“嘴皮子挺利索。”
他把酒杯放在旁邊的臺子上,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夾在兩根手指之間遞過來,“聽說你做企業定製?下個月我有個新盤開盤,需要做樣板間花藝。方案發我助理,能過我這一關再說。”
楊紫曦接過名片。名片的材質極好,手感沉甸甸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吳魏,魏石資本,然後是一串手機號。
“謝謝吳總給機會。”
“不是給機會,”吳魏已經轉身往宴會廳走了,背對著她丟下一句話,“是給你考試。考不過,以後別在這個圈子裡混。”
楊紫曦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那張名片。吳魏。魏石資本。她心想,吳狄的哥哥,吳狄最親的人。這個男人來者不善,但來者不善的人往往手裡有好東西。他手裡的資源,比安迪、老吳加起來還要大一個量級。如果能從他手裡拿下第一個專案,她就不是“圈子裡小有名氣的花藝師”了——她是“能在吳魏面前過關的人”。
這個標籤,比十張老吳的通行證都好用。
交方案的前一天晚上,楊紫曦一個人在辦公室待到凌晨。吳魏的新盤在望京,高階改善盤,目標客戶是金融圈和科技圈的中高層。她把樓書翻了不下十遍,發現一個細節——整個專案的設計語言極其剋制,外立面是深灰石材加玻璃幕牆,室內裝修是冷色調的現代簡約風,沒有任何多餘的線條。這種審美的背後,是吳魏本人的意志。她在網上搜了吳魏所有的公開資料,一個財經訪談裡他說過一句話:我喜歡的東西都很簡單——好用,好看,不廢話。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原本準備的方案全推了。原本的方案走的是高階花藝的慣用路數,白色蝴蝶蘭配鍍金花器,華麗、貴氣,但跟吳魏那個樓盤的調性完全不搭。她重新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螢幕上游標閃了又停,停了又閃,她在凌晨兩點終於敲下第一行字。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魏石資本。吳魏的辦公室在國貿三期的頂層,電梯門開啟,迎面是一整面玻璃幕牆,北京的天際線一覽無餘。前臺的姑娘把她領進會議室,她在裡面等了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她知道是吳魏在晾她,晾得越久越說明他在意——不在意的人直接打發走就行了,用不著晾。
吳魏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在翻手機裡的花材報價單。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袖口的紐扣是銀色的,手腕上戴著一塊深色錶盤的鋼表,不是那種亮閃閃的鑲鑽款,看起來很低調但識貨的人知道那是什麼牌子。
“方案。”他開門見山。
楊紫曦沒有開啟PPT,沒有拿出展板。她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裝著一張手繪的草稿和幾張實拍的樣片。草稿畫的是樣板間的客廳,茶几上放的不是傳統花束,而是一組極簡的枯枝裝置——三根形態各異的龍柳枝斜插在一個啞光黑色的陶罐裡,旁邊配了一塊不規則的原石,石頭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灰色苔蘚。沒有花,沒有葉,沒有顏色。
吳魏拿起那張手繪草稿,看了一分多鐘沒有說話。會議室裡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遙遠模糊的車流聲。
“沒有花。”他終於開口。
“花太吵,”楊紫曦說,“您的樣板間本身已經是完成度極高的空間,花藝在裡面不能搶戲。枯枝配石頭,安靜,但有力量。和專案的氣質一致——剋制,不廢話。”
吳魏抬起頭看她。他的目光很重,壓在人的臉上像有實質的重量。楊紫曦沒有躲開,也沒有迎上去,只是平靜地坐在對面。
“你怎麼知道專案的氣質是什麼?”
“看了樓書,也看了您去年在一個論壇上的發言。您說您喜歡的東西很簡單——好用,好看,不廢話。”她頓了頓,“我覺得花也應該是這樣。”
吳魏把草稿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沒有立刻表態。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個和方案無關的問題:“你跟安迪分了?”
楊紫曦心裡緊了一下,但只是非常輕微的一下。她之前就想過他大概會問到這件事,也想過怎麼回答。說“分了”像是在撇清,說“沒分”又容易被他拿來做文章。她選了最安全的說法:“他去外地接手家裡的事,我們各自忙各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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