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伯府的賞花宴辦在城外十里處的梁家莊子上,依山傍水,佔地極廣。林噙霜坐在盛府的馬車上,隔著紗簾往外看,遠遠便瞧見一片桃林開得正盛,粉雲似的鋪了半面山坡,莊門內外車馬喧闐,各府的丫鬟婆子穿梭往來,熱鬧得像是汴京城裡半個官宦圈子的女眷都來了。
盛府來了兩輛馬車。老太太帶著華蘭坐前頭一輛,王大娘子帶著幾個得用的丫鬟婆子坐了後頭一輛。林噙霜被安排在王大娘子那輛車的末尾,身邊擠著兩個丫鬟,她倒也不惱,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裡攥著一方素色的帕子,目光低垂,像是在專心致志地數自己裙子上的褶皺。
王大娘子一路上都在跟劉媽媽嘀咕,話裡話外都是對老太太帶林噙霜來的不滿。“一個罪臣孤女,帶到這種場合來,旁人問起來我怎麼說?說這是我們家寄住的?丟不丟人?”劉媽媽低聲勸了幾句,王大娘子哼了一聲,倒是沒再往下說,只是下車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林噙霜一眼,徑直扶著丫鬟的手走了。
林噙霜落在最後,不急不緩地下了車,抬眼打量了一圈。梁家的莊子比她想象的還要氣派,門樓高聳,石獅威嚴,進進出出的僕婦都穿著統一的衣裳,腰間繫著不同顏色的絛帶以區分等級——這才是真正的勳爵人家,盛府跟這一比,不過是小門小戶的體面罷了。她心裡那簇火苗燒得更旺了些,面上卻越發沉靜,跟著盛府的隊伍安安靜靜地往裡走。
花廳設在莊子中央的敞軒裡,四面竹簾半卷,抬眼便能望見外頭的桃花和遠山。林噙霜一踏進去便飛快地掃了一圈——上首坐著幾位年長的夫人,看衣著打扮和座次,應該都是伯府侯府級別的當家夫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今日的主人梁老夫人,永昌伯的母親,頭髮已經全白了,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亮得很,說話中氣十足,一看就是年輕時當家做主慣了的人物。
林噙霜心裡微微一動。梁老夫人——前世墨蘭的婆母的婆婆,永昌伯府真正的老封君。前世她跟梁家打交道不算少,墨蘭嫁進梁家之後日子並不好過,梁晗風流成性、屋裡鶯鶯燕燕不斷,墨蘭受了多少委屈她都看在眼裡。可她那時候已經困在盛家後院自顧不暇,幫不了女兒什麼忙。如今重活一世,她站在梁家的花廳裡,心境已經截然不同——前世她是梁家的親家,是來替女兒爭地位爭臉面的;如今她只是個不起眼的孤女,是來尋找通往更高處的階梯的。
至於這階梯怎麼搭,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張模糊的圖紙。梁老夫人在汴京城裡輩分高、人脈廣,她若是能入了這位老夫人的眼,往後便有無限可能。
眾人寒暄落座之後,話題便散漫開來。夫人們聊的無非是兒女婚事、朝堂動向、宮裡宮外的新聞。梁老夫人坐在上首,手裡捻著一串佛珠,偶爾插一兩句話,聲音不大但分量十足,她一開口旁人便自覺地住了嘴。林噙霜坐在盛家女眷的最末尾,離上首隔著七八個人的距離,她不往前湊,也不東張西望,只是安安靜靜地端著一盞茶,偶爾低頭抿一口,姿態端莊得像是從小在深宅大院裡養大的閨秀。
茶過三巡,梁老夫人忽然提起了一個話頭,說前幾日她進宮給太妃請安,聽說了一件新鮮事——宮裡最近新設了一個職位,專管御前文書典籍的整理修繕,要從官宦人家選幾個品性好、通文墨的姑娘入宮做女官,不屬後宮嬪妃之列,而是正經的差事,住在宮裡的女官院,有俸祿有品級,做滿年限便可出宮嫁人。
“說是聖人親口吩咐的,”梁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茶盞潤了潤喉嚨,“聖人近來政務繁忙,身邊幾個掌筆的女官年紀都大了,眼力不濟,想換幾個年輕的上來。這事兒眼下還沒張揚,只是先透了個風出來,各家若是有合適的姑娘,倒是可以早早準備著。”
這話一齣,花廳裡的氣氛頓時熱了起來。各府夫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有的說這是天大的好事,入宮做女官雖然比不上選秀入宮做娘娘,但好歹是正經差事,能見世面、積攢體面,出宮之後身價倍增;有的則搖頭嘆氣,說宮裡的規矩大過天,自家姑娘嬌生慣養的哪裡吃得了那份苦;還有的已經在悄悄掰著手指頭盤算自家親戚裡頭有沒有合適的適齡姑娘,準備回去就讓人打聽門路。
林噙霜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了。她的心跳加速了,但臉上波瀾不興,甚至還適時地露出一個略帶好奇又不太過分的表情,像一個安分守己的姑娘聽到新鮮事時的自然反應。
女官。
她的腦子飛速轉動著。這確實是一條絕佳的路——比她想過的任何一條路都更穩妥、更體面、更名正言順。直接入宮做嬪妃,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幾乎不可能過得了層層篩查,光是出身這一關就會被刷下來。可女官不一樣,女官看的是品性、才學、能力,出身雖然也看重,但遠沒有選妃那麼嚴苛。一旦入了宮做了女官,她便有了體面的身份,便有了接近天子的合法途徑,便能從宮中內部慢慢佈局。
這簡直是老天爺給她量身定做的門路。
但她不能表現出半點熱切。這裡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著彼此,任何一絲急不可耐都會被人記住,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變成別人手裡的把柄。所以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聽旁邊的幾位姑娘嘰嘰喳喳地議論,自己卻一個字都不多問。
倒是華蘭,雖然年紀小,但到底是被王大娘子教養出來的嫡長女,在這種場合裡落落大方,坐在老太太身邊乖巧得很,偶爾被長輩問話也能答得清脆得體。梁老夫人瞧著華蘭喜歡,拉著她的手誇了好幾句,說她眉眼生得好、舉止端莊,將來必定是個有福氣的。王大娘子在一旁聽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覺得今日帶女兒來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賞花宴的下半場,眾人移步到園子裡賞桃花。林噙霜跟在盛家隊伍的最後頭,不緊不慢地走著,眼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樑府的每一位女眷。她知道像梁家這樣的勳爵人家,真正有分量的人往往不會坐在最顯眼的位置上,那些坐在梁老夫人身邊含笑不語的、或者在人群邊緣靜靜站著不爭不搶的,才是真正需要留意的角色。
她在桃林邊上的一張石桌旁,注意到了一個年輕媳婦。那媳婦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樣式精緻卻不過分張揚,一看就是有品級的人。她身邊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抱著一個大約兩三歲的男童,那男童生得白白淨淨,正伸著小手去夠枝頭上最低的那朵桃花。
林噙霜不認識這個年輕媳婦,但她認得那支赤金點翠鳳釵的規制——那是宮中賞賜的款式,民間不得私自仿製。也就是說,這位年輕媳婦要麼孃家跟宮裡有關係,要麼夫家跟宮裡有走動,總之絕不是普通的官宦女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