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門外安靜得像一座墳。
遠處鐘樓的鐘聲悠悠傳來,一聲,兩聲,三聲。
跪著的人裡有一個年輕的翰林忽然直起身,聲音發顫卻撐著沒有結巴:“公主說的都對。
可孔家是聖人血脈,傳家四十代,天下讀書人的根。
公主拔了這根,天下讀書人寒心。”
元淳看著他。
看得很仔細,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他身後那六十二個人臉上同樣的東西——不是為孔家辯護的勇氣,是一種被連根拔起之後的茫然。他們跪的不是孔家,是自己。他們和孔家連在一條根上。孔家倒了,他們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長。
“你叫什麼?”
“臣、臣翰林院編修,柳文昭。”
“柳文昭,本公主問你。你入翰林,走的是孔謙的薦書?”
柳文昭的臉白了。“……是。”
“你給孔家送了多少銀子?”
他的嘴唇劇烈地抖起來,額頭上的汗珠滾進了眼睛裡。
“不必說了。”元淳收回目光,重新掃過那六十三顆低垂的腦袋。
“你們跪在這裡,不是為了聖人。是為了你們自己。
你們怕孔家倒了,你們的官服就穿不穩了;怕薦書作廢了,你們的門路就斷了;怕本公主查下去,你們送出去的銀子、託過的人情、做過的虧心事,一件一件都會被翻出來。你們怕的從來不是聖人蒙塵,是你們自己的前程蒙塵。”
她的聲音落下去,落成一種很輕很緩的調子,像一把被慢慢收回鞘中的刀。
“本公主今天把話放在這裡。孔家,本公主拔定了。不是因為孔家貪了多少錢,是因為孔家堵死了這天下人往上走的路。你們記住本公主今天說的話——從今往後,大魏的官場,不再有薦書。入仕只有一條路。”
她停了一息。
“考試。”
六十三個人同時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聽到了一句聽不懂的外邦話。
“科舉。不問門第,不問出身,不問你是世家子弟還是寒門書生,不問你是男人還是女人。一張考卷,筆墨封名,以文取士。”
柳文昭的瞳孔猛地收縮。“女人?公主說女人也可——”
“女人。”元淳的聲音像刀背敲在鐵砧上。“本公主就是女人。你覺得本公主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
柳文昭把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不敢再抬起來。六十三個人全部伏了下去。
“散了。”
沒有人動。
“本公主說,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