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不怕?”
“不怕。”元淳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母妃,淳兒從前怕過很多東西。怕父皇不喜歡淳兒,怕燕洵哥哥不娶淳兒,怕長安城的世家貴女在背後笑淳兒。後來淳兒不怕了。因為淳兒發現,那些讓淳兒怕的東西,從來不是因為淳兒做錯了什麼,是因為淳兒是女子。”
魏太后的睫毛猛地一顫。
“母妃,你也是女子。你在父皇身邊二十多年,從才人坐到貴妃。你做的哪一件事是因為你比男人差?沒有。可你一輩子都要低著頭走路,一輩子都要在‘賢惠’兩個字裡活著。父皇誇你賢惠,外公誇你識大體,所有人都誇你——可沒有人問過你願不願意。”
魏太后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只是眼眶紅了一瞬。然後她伸出手將元淳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比元淳的暖。
“淳兒,母妃這輩子已經過完了。但大魏還有千千萬萬個女子,她們的一輩子還沒過完。你做吧。母妃替你壓著。誰敢翻浪,母妃從後宮壓到前朝。”
元淳反握住母妃的手,低頭,額頭觸到母妃的手背。這個動作她從小做到大。小時候是撒嬌,大了是愧疚,今天是——告別。告別那個需要母妃替她遮風擋雨的元淳,告別那個以為這世上最大的事就是燕洵多看自己一眼的小公主。從今天起,她替母妃遮風擋雨。她替天下女子遮風擋雨。
新律是春分後第三天頒行的。不是一次性全部推出。元淳把它拆成了五批,每批間隔半個月。第一批,繼承篇。第二批,律法篇。第三批,婚姻篇。第四批,仕途篇。第五批,禮法篇。拆開頒行不是怕阻力大,是讓阻力分批浮上來。一批浮上來按下去一批,再浮上來再按。不讓它們聚在一起形成氣候。
第一批繼承篇頒出時,朝堂上果然炸了。七名勳貴聯名上書,措辭比孔謙那封摺子激烈得多——“以女奪男,顛倒陰陽,此乃亡國之兆”。元淳在朝會上把這封摺子唸了一遍,唸完之後問了一句:“你們七個人,家裡都有嫡女?”
七個人同時沉默。
“有嫡女的,站出來。”
站出來四個人。
“你們的嫡女,比你們的嫡子差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說不出來?”元淳的聲音不高。“朕替你們說。你們的嫡女不比嫡子差。她們只是沒有機會。你們把機會全給了兒子,然後說女兒不行。這不是女兒的問題,是你們的問題。”
四個人低著頭,後頸的汗把領子洇溼了。
“新律頒行,給你們三年過渡期。三年之內,爵位家產由嫡子嫡女自行商議分配,報宗人府備案。三年之後,女先男後,立為定製。”
四個人同時跪下。“陛下聖明。”
七份摺子退了六份。剩下一份來自御史臺一個叫馮簡的監察御史。他的摺子沒有罵新律,他罵的是元淳本人——“陛下以女子之身登基,已違祖制。今又頒此牝雞司晨之法,臣恐天下大亂”。元淳看完摺子,批了兩個字:“賜酒。”不是毒酒,是太醫院配的藥酒,喝下去嗓子會啞三個月。馮簡喝了酒,嗓子啞了,摺子寫不了了。三個月後他回到御史臺,從此只參貪官,不參女帝。
第二批律法篇頒出時,刑部和大理寺的堂官在值房裡吵了一夜。同罪不同罰、女子輕判、男子傷妻罪加三等——每一條都像把刀架在他們辦案几十年的習慣上。第二天一早,刑部尚書周廷玉遞牌子求見。元淳在御書房見他。周廷玉是兩朝老臣,辦案子辦了一輩子,頭髮全白了,跪在地上說話的聲音卻像撞鐘。
“陛下,新律中‘女子反抗家暴、自衛傷人無罪’一條,臣以為不妥。若女子藉此條故意傷人,如何處置?”
“周大人辦了多少年案子?”
“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裡,你經手的案子中,女子反抗家暴傷人的有多少?故意藉機殺人的有多少?”
周廷玉沉默了一息。“前者,臣記得有七樁。後者,臣一樁都不記得。”
“七樁。”元淳的聲音很輕。“四十三年,七樁。平均六年一樁。周大人,你為了六年才發生一次的事情,要讓天下女子在其餘六年裡繼續捱打?”
周廷玉的嘴唇動了動,跪在那裡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石像。然後他叩首。
“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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