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淳是在登基第四年的春分日接到系統灌頂的。
那天她批了一整夜摺子,寅時三刻伏在御案上歇了片刻。意識沉下去的瞬間,腦海中的光團猛然炸開——不是知識灌入,是一幅圖。一幅她從未見過的、比大魏輿圖遼闊不知多少倍的天下全圖。
陸地連成一片廣袤的輪廓,海洋在陸塊之間蜿蜒如血脈。系統將整幅圖烙進她的神魂深處——每一道山脈的走向,每一條河流的入海口,每一座可以建港的深水灣,每一片可以耕種的沖積平原。她看見赤道以南有一整塊被紅土覆蓋的廣袤陸地,面積比大魏加上燕北還要大上數倍,沿岸水草豐茂,腹地礦產豐饒。她看見東海之外有一串島嶼,火山環伺,硫磺遍地,島上的人矮小兇悍,乘著單薄的船板劫掠大魏沿海漁村已有百年。
她還看見了三樣東西。不是圖,是實物。圓滾滾的、表皮粗糙的褐色塊莖,系統標註“土豆”,畝產可達二十石以上。表皮暗紅、形如紡錘的根莖,系統標註“紅薯”,耐旱耐瘠,沙土地也能活,畝產比土豆更高。穗子金黃、顆粒飽滿的棒狀穀物,系統標註“玉米”,可在山地斜坡生長,不佔良田。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政權穩定度已達閾值。解鎖“百農全書”系列知識庫,包含農業、水利、醫學、畜牧、造船、冶金六大類。同步解鎖海外疆域輿圖。當前罪業值:三萬九千一百點。終極任務釋出——統一已知天下,推廣高產作物,使治下百姓再無饑饉。任務完成後罪業值歸零,系統自動解綁。】
元淳在意識深處站了很久,看著那幅輿圖上標註的每一寸土地。她忽然想起前世紅川城外的流民,那些睡在泥地裡的老人、孩子、抱著嬰兒的女人。
他們吃樹皮,喝溝渠水,孩子在孃親懷裡餓死連口棺材都沒有。那時候她以為這是天災,是命,是沒辦法的事。現在她知道了——不是天災,是人沒本事。種地的沒有好種子,修渠的沒有好工具,當官的沒有好腦子。她把這三樣都給他們。
寅時四刻,她從御案上抬起頭。窗外天還沒亮,御書房的燭火跳了一下,把她面前那摞批紅的摺子照得明明暗暗。她提筆鋪紙,開始寫一道前所未有的聖旨。不是駢四儷六的翰林體,是她自己一句一句擬的白話。從土豆紅薯玉米的試種到曲轅犁翻車的推廣,從黃河水患的治理到常平倉的設立,從太醫署女醫官的培養到各州縣官辦學堂的課程增設。寫了整整兩個時辰。卯時三刻她擱下筆,將聖旨遞給高德全。
“發內閣,六部,抄送各州縣。另——召鎮國王及其兩夫入宮。”
楚喬是從鎮國王府校場上被叫來的。她正陪著燕洵和宇文玥過招——準確地說,是燕洵和宇文玥在過招,她在旁邊看。燕洵的彎刀勢大力沉,宇文玥的軟劍刁鑽如蛇,刀劍相撞的聲響從校場傳到府門外。楚喬坐在石鎖上,手裡捧著汁湘剛送來的春茶,看兩個男人在沙塵裡打成一團。宇文懷也在——他今日來鎮國王府送南疆新到的兵器,燕洵便留他下校場,說是一個人打宇文玥沒意思,要找個幫手。宇文懷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燕世子這是認輸了”,拔刀便上了。
楚喬接到旨意時放下茶盞,說了一句話:“陛下這次召的不只是我。”燕洵收刀入鞘,宇文玥將軟劍纏回腰間。三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他們彼此之間仍有沒理清的賬,但陛下同時召他們,意味著事情比賬大。
御書房裡,元淳面前鋪著那張新繪的天下輿圖。楚喬四人進來時她沒有寒暄,手指直接點在輿圖南端那片紅土大陸上。
“這裡,朕要了。”
楚喬低頭看著那片標註為“澳洲”的陸地,目光微微一沉。“陛下,從這裡到大魏,海路多遠?”
“順風三個月,逆風半年。”宇文玥開口。他的諜報網有部分沿海眼線,對海程略有了解。“現有的海船,撐不住這樣的遠航。”
“所以要造新船。”元淳的手指在東海岸連點了三處——泉州、明州、登州。“朕已命將作監在泉州設船場,圖紙朕親自畫。不是平底沙船,是尖底龍骨船,三層帆,鐵力木船殼,一艘載兵八百,配弩炮三十六架。”
宇文玥的瞳孔微微收縮。三層帆、尖底龍骨、鐵力木——這不是商船,是戰船。他忽然想起陛下從人獵場上把他手裡的輿圖接過去時,指尖微涼。現在她指尖還是涼的,指尖劃過的卻已經是萬里海疆。
“朕給你們三年。楚喬,你掛帥。燕洵為正將,宇文玥為副將兼領諜報。元嵩——”元淳的目光落在最後進來的元嵩身上。元嵩今日穿了一身便袍,站在四個人最後面,像一棵被移栽到松柏林裡的竹子。“哥哥,你替朕押運糧草。”
元嵩撓了撓後腦勺,笑了一下。“淳兒,我不懂海。但你要我押糧,我就押。”
楚喬單膝跪地,右拳抵心。“臣領旨。三年之內,澳洲歸魏。”燕洵與宇文玥同時抱拳。宇文懷站在最後,手指攥著腰間兩塊烏木令牌的邊緣,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元淳看向他。“宇文懷。”
“臣在。”
“南疆的船材,從交趾走海路運到泉州。你督運。”宇文懷單膝跪地。“臣領旨。”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息。元淳從御案後站起來,走到輿圖前。她的身量在五個身披甲冑或錦袍的人面前顯得單薄。可她站在輿圖前,手指按在那片紅土大陸上時,所有人都覺得那片大陸已經被她按住了。
“朕還有一件事要你們做。楚喬,你到了那邊之後,有一個地方——東邊那串島嶼——朕不需要活口。”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殺人無關的事。“那個島上的人,劫掠大魏沿海百年。男人殺光,女人和孩子遣散到各州縣為奴。從此東海無倭。”
楚喬的手指按上了刀柄。“幾個島?”
“四個。”
“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