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鳳走後,她在廊下坐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來,趙元庚已經很久沒去任何姨太房裡過夜了。
從她懷孕以後,他每晚都在書房睡行軍床,丫鬟們都知道,老太太也知道。老太太為這事找過他好幾回,每次都不歡而散。上次老太太派身邊多年老奴來叫她過去說話,拐彎抹角地說“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事,你也不能太霸著了”,她當時只覺得荒謬——她什麼時候霸過他?
明明是他黏上來的,甩都甩不掉。但老太太的話也讓她意識到一件事:在所有人眼裡,趙元庚現在是被她“拿住”了。
他沒有再納第六房姨太,沒有碰別的女人,甚至連後院的丫鬟都換了。這些事不用她自己要求,他做在前頭。
他對她好不好?好。可這種“好”讓她不自在。不是感動,也不是反感,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動是談不上的,她還沒有那麼賤。但他把她父親從窯洞裡接出來安置好,這件事在她的恨意上劃了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但合不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把手放上去。掌心底下,孩子在蹬腿,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忽然對著肚子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你爹是個壞種。但你娘我跑不掉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她不跑了。
不是認輸,不是原諒,是暫時休戰。休戰多久?休戰到孩子生下來能走路能跑能跳,她再重新計劃。到那時候,天高皇帝遠,他趙元庚還能把全中國都封鎖起來不成?
入冬之後,徐鳳志的月份大了,府醫說產期在臘月。
趙元庚把西跨院旁邊的一間耳房改成了產房,提前半個月就把城裡最好的穩婆接了過來,安排了兩個丫鬟專門伺候。他從軍營調了八個親兵,把西跨院圍得鐵桶一般,任何人進出都要驗明正身。他自己每天早中晚三趟來看她,不進門,就站在窗外看一眼——看到她在藤椅上假寐或者在燈下縫衣裳,他就放心轉身走。
老太太那邊也在忙。趙家正房一脈一直沒有男丁,趙元庚娶了五房姨太只得了胖丫一個女兒,這一胎全府上下都盯著,老太太把送子觀音從自己屋裡挪到了徐鳳志房裡,又讓管家把存在庫房裡的上好人參翻出來,備著產後補身子。
臘月初八,徐鳳志陣痛發作。產房裡的燈從天黑亮到天亮,穩婆進進出出,熱水一盆一盆地端進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來。
趙元庚站在產房外面的廊下,身上的軍大衣還是昨天穿的,領口敞著,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腳邊丟了一地的菸頭。張吉安站在他旁邊,也是一夜沒閤眼,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產房裡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啼哭。趙元庚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他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靠著柱子滑下去,蹲在那裡,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張吉安別過頭去,假裝沒看到,但他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穩婆推門出來,抱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嬰兒,笑眯眯地遞到趙元庚面前:“恭喜旅長,是個小子!母子平安!”
趙元庚伸手去接孩子,手抖得厲害,穩婆笑著幫他把孩子的頭託好。他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睛還閉著,嘴一癟一癟地在找東西吃。他說不出話來,只把孩子貼在胸口,用軍大衣裹住,生怕被冬夜的冷風吹著。
前世他在山上見過這孩子,已經長成了半大小子,沉默寡言,一身硬骨頭,像她——可他錯過了一輩子。錯把秋香偷摸調換的野種疼愛多年。
這一世,從第一聲啼哭開始,他不再錯過。
他抱著孩子進了產房。徐鳳志半靠在床上,臉色蒼白,額上的汗還沒幹,碎髮貼在鬢角。她看見他抱著孩子進來,伸出手去。趙元庚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她懷裡,然後單膝跪在床前,握住她的一隻手。
“鳳兒。”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辛苦你了。”
徐鳳志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那孩子皺巴巴的小臉貼著她胸口,溫熱的,軟得讓人不敢用力。她看著那張臉,忽然發現他跟胖丫剛生下來的時候不太一樣——胖丫像趙元庚,這孩子像她。眉毛淡淡的,鼻樑挺挺的,哭起來額頭皺出三道褶,跟她爹一模一樣。她把手放在孩子的後背上,眼淚無聲地掉下來,滴在襁褓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她只知道,從刑場的鍘刀底差點被砍頭到現在,她沒為任何事哭過。撞牆沒哭,逃跑被抓沒哭,他扇自己巴掌她也沒哭。可現在抱著這個暖烘烘的、皺巴巴的小東西,她哭了。
徐鳳志抹掉眼淚,把孩子又往懷裡緊了緊,抬起頭來。趙元庚還跪在床前,握著她的手不放。她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一句從他認識她以來,最輕的一句話:“像你。也是壞種。”
趙元庚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往上扯的冷笑,不是豪氣的哈哈大笑,是實實在在地、從眼底裡溢位來的笑,像冬日的陽光。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很久很久沒有抬起來。
“是壞種,”他的聲音悶在她手背上,“壞種的娘,辛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