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走到巷口的老槐樹底下,趙元庚忽然不走了。他拄著槍管,抬起頭看著滿樹的槐花,雪白的花瓣正在往下落,落了他們一身,也落了他滿頭白髮上的銀霜。他看了一會兒,說自己的事做完了,問這輩子是不是後悔跟了他。換做以前她會說後悔,天天后悔,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後悔又姓了一天趙。可現在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抖掉披在肩上的槐花,把他的手重新搭在自己臂彎上,說沒想過這件事。
他說這個回答不算數。她說他們之間她說了算。他沒再爭,扶著她的手慢慢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這群小兔崽子,快別放花炮了!”
遠處巷口飄來零星的鞭炮響,幾個孩子跑過去,笑聲散在風裡。他看了看身後空蕩蕩的大院,又看了看扶著自己胳膊的女人,臉上有笑也有蒼涼。
“你厲害,你沒老。”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趙元庚笑了。嘴唇上那道舊傷疤,她留下的那道舊傷疤,在皺紋堆裡微微彎起。八十多歲的年紀,那道疤還在,像一個烙上去就不打算褪掉的印記。
趙元庚是在小跨院的藤椅上走的。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他從屋裡挪到廊下坐著曬太陽,腿上搭著徐鳳志縫的那條舊毯子。她已經縫了無數遍,補丁疊補丁,棉花都洗結了塊,但她不換新的,說還能用。他在廊下坐著,看著她蹲在槐樹底下給新種的月季澆水,澆完水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又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那個動作讓他忽然想起她年輕的時候——從西跨院後窗翻出去,落在夾道里,貓著腰穿過芭蕉林,明明是逃跑,卻鎮定得像個將軍。那時候她額頭上還有撞牆留下的疤,眼裡全是恨意和決絕。現在的她滿頭白髮,眼角堆滿了褶子,蹲在花圃前拿手背擦汗的動作和年輕時一模一樣。她的一輩子都在這座院裡了,他的也是。
“鳳兒。”他輕聲叫她。
“嗯?”她沒回頭,還在擺弄那棵月季。
“這輩子欠你太多。”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給花培土,頭也沒回地說:“欠著吧。下輩子還。”
趙元庚靠在藤椅上,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點弧度。陽光落在他臉上,滿樹的槐花正在往下落。再也沒有睜開過。
徐鳳志培完最後一捧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頭叫他吃飯。然後她看到了他的臉。她沒有喊,沒有哭,只是站在廊下看著他安安靜靜地靠在藤椅上,嘴角還掛著那點弧度,像是又在心裡盤算著什麼壞事。
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的矮凳上,握住他那隻已經涼了的手,握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把他膝上滑落的舊毯子重新拉好、掖平,動作很輕,跟方才在花圃前培土一樣,半點也不慌。
她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說了一句:“吃飯了。”
沒有人應。槐花還在落。
那天天黑之後,牛旦從部隊趕回來,鐵生從省城趕回來,胖丫騎著腳踏車連夜從學校趕來。張吉安和李淡雲互相攙扶著走了兩個時辰的山路,帶著香燭和紙錢。孩子們跪了一院子。她坐在堂屋裡,沒有哭,只是一遍一遍地摸著那把剪刀——從新婚夜藏在衣裳底下,到後來壓在西跨院抽屜的最深處,陪了她一輩子。她握著涼涼的剪刀,覺得自己好像還沒昏過去。摸到後來才發現淚珠子打在上面全是自己的。
趙元庚葬在忠烈祠旁邊,和梁飛虎的墳只隔了十幾步。墓碑是他生前自己挑的,上面刻的字也是他生前擬好的——“趙元庚之墓”。沒有官職,沒有頭銜,只有名字。旁邊還空著一塊地,是他留給她的,碑石早也備下了,緊挨著他的那塊青碑上只刻了“鐵梨花”三個字。這三個字是他拄著槍管一筆一畫描給石匠的,他說不要刻趙門徐氏,不要冠夫姓,甚至不要刻徐鳳志——就叫鐵梨花,她一輩子都是鐵梨花。
她守孝三年。三年裡每天去墳前坐一會兒,有時候帶一把槐花,有時候帶兩個他生前愛吃的柿子。不哭也不念叨,帶著針線坐在墓碑旁邊縫縫補補,有時候縫自己的舊衣裳,有時候縫給鐵生的小褂子,有時候什麼都不縫,就坐在那裡看山。遠處忠烈祠的松濤一陣一陣地響,像是梁飛虎在和什麼人碰杯。
她最後的時光是在小跨院裡度過的。牛旦要把她接到部隊去住,她不肯。鐵生說奶奶你一個人住這麼大院子不害怕嗎,她說不怕——你爺爺每天晚上都來煩我。
她一個人過了很多個春夏秋冬。槐樹又長高了一截,月季開了又謝,院子裡的青石板縫裡長滿了青苔。趙元庚生前在牆角種的那棵石榴樹只結過一年果,後來再也不結了,她每年春天照樣給它澆水。
九十二歲那年冬天,徐鳳志一覺睡過去就沒有再醒過來。牛旦發現的時候,她靠在床上,面朝窗戶的方向,窗臺上放著那把剪刀、一雙沒納完的布鞋底,和一封壓了半輩子的舊信——信封上兩個字:天賜。
柳天賜在抗戰勝利後就回來過。
那個瞎了一隻眼的窮書生,終身未娶,在省城的圖書館裡做了一輩子管理員。他每年清明來縣城給父母上墳,都會順道來趙家大院坐一坐。
徐鳳志請他喝茶,兩個人坐在廊下聊些有的沒的,從來不說從前的事。有一年他來,帶來一盆白梨花,說放在院子裡養著吧,我就這麼一個東西能送你。
她把梨花種在槐樹旁邊,每年春天開得雪白雪白的,和槐花纏在一起,白的粉的一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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