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徹底放下他了。不是賭氣,不是懲罰,不是試探,不是“你改了我就回來”。是徹徹底底的放下,像脫下了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舊衣裳,疊好了,放在一邊,不扔,也不再穿。
“小燕子……”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匕首上,順著刀鞘的皮革紋理往下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模樣,“你不能這樣……你打我罵我怎麼都行,就是別這樣……你還有恨,對不對?你有恨說明你還在乎。你罵我,你罵我一句——”
“我沒有恨了。”小燕子平靜地看著他,目光溫和而遙遠,像是在看一個正在遠去的舊夢,“恨太累了,我累了三年,不想再累了。”
永琪絕望地搖頭,語無倫次:“我不要你累——我再也不讓你累了——景陽宮的事我都安排好了,知畫的嫁妝我都打包了——我回去就休了她——你要是恨她,我把她送走——皇阿瑪那邊我死都不怕——老佛爺我也不怕——你信我這一次——”
“永琪,”她輕聲開口,語氣溫和而堅定,“我不需要你休她,也不恨知畫。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永琪怔怔地看著她,眼淚無聲地滑進嘴角。他聽到了她叫他“永琪”,不是冷冰冰的“五阿哥”。她終於又叫了他的名字,可這聲名字不是回頭,是告別。她用他的名字替他送行,像送一個老朋友遠行,祝他一路平安,但他再也不必回來了。
晚風穿堂而過,吹動了石桌上那把匕首的穗子。穗子原本是紅色的,這些年褪成了灰撲撲的暗粉,在風中輕輕晃了兩下,然後安靜地垂在桌沿邊,一動不動。
暮色四合,洱海的方向吹來的風帶著水草和菱角的清腥氣。院子裡沉默了很久。石榴樹上的麻雀跳了兩下,抖了抖翅膀,飛走了。簫劍靠在屋裡的門框上,端著飯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晴兒站在他身邊,手裡還拿著筷子,眼眶微紅,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簫劍。簫劍沒說話,只是把碗裡的飯扒得更快了——他怕自己一開口,就要衝出去把永琪攆出大理城。
永琪最終站了起來。他的腿在發抖,膝蓋上沾著大理的灰土。他彎腰,把匕首撿起來,握在手裡,握得很緊,指節發白。他沒有再哭,眼裡的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般的枯寂。
“我明白了。”
他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嘴唇幾乎沒有動,“你要的自由,我給。”
他轉身朝院門走去,走了三步,忽然又停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聳起,像是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抑制著什麼。他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又瘦又長,袍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空蕩蕩的。
“小燕子,”他的聲音顫抖著,像是用盡了此生最後一點勇氣,問了一個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這輩子,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小燕子站在石榴樹下,手裡還端著那碗沒喝完的梅子酒。
她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地說:“不用見了。你好好活著。”
永琪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停留,邁開步子走出了那扇竹籬笆門。
門外是通往官道的土路,路兩邊是一望無際的稻田,風吹過稻浪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個聲音在嘆息。他翻身上馬,韁繩鬆鬆地握在手裡,沒有揚鞭,任由那匹疲憊的馬慢吞吞地朝北走去。
他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知道自己只要回頭看一眼,就再也走不了了。而他終於學會了一件事——愛一個人,不是把她綁在身邊,是讓她走。
夜色吞沒了他的身影。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洱海的晚風裡。
小燕子站在院子裡,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手裡的梅子酒已經涼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琥珀色的酒液,仰頭一口喝完。然後她轉身回到廚房,把灶臺上沒炒完的那盤菜倒進鍋裡,重新點起火。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映得亮堂堂的。她的手很穩,翻鍋的動作乾淨利落,鍋鏟碰著鐵鍋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甄嬛,”她在心底輕輕叫了一聲。
“嗯。”
“你說,”她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裡,端起來聞了聞,滿意地眯了眯眼,“他會不會好起來?”
甄嬛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她,語氣依舊是那種看透世事之後的平靜:“本宮不知道。但他好不好起來,已經不是你的責任了。你勸他放下,盡了最後的情分。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小燕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把菜端到飯桌上,衝屋裡喊了一聲:“哥!晴兒!吃飯了!”簫劍和晴兒從屋裡出來,一個端著飯碗一個拿著筷子,簫劍看了一眼小燕子的臉,確認她沒有哭過的痕跡,這才放下心來,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嗯,這菜不錯,手藝見長。”晴兒則多看了她一眼,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小燕子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指,笑了笑。
夕陽沉入了蒼山背後,天邊最後一抹霞光也被夜色收走。石榴樹上的麻雀歸了巢,院子裡的燈火亮起來,暖黃色的光透過竹簾灑在青石板上,空氣裡瀰漫著汽鍋雞和梅子酒的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