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天還沒亮透,林華鳳已經把早飯端上了桌。
酸菜粉條包子、小米粥、一顆剝了殼的白水蛋。易遙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看見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三樣東西,愣了一下。
前世她的早餐永遠是冷饅頭配開水,有時候連開水都沒有,就幹噎。
雞蛋這種東西,在她的記憶裡只有過年才能見到。
“愣著幹什麼?吃。”
林華鳳把筷子塞進她手裡,自己站在旁邊系圍裙,吃完媽送你去學校。今天考試,別遲到。
“媽,你不吃?”
“我在鋪子裡吃過了。”林華鳳說道。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不眨,但易遙的細心還是察覺到了,她看見廚房的灶臺上只有一隻空碗和一雙還沒來得及洗的筷子——她媽壓根就沒吃。
易遙把雞蛋掰成兩半,一半放在自己碗邊,另一半推到林華鳳面前。
“我吃不完。”
林華鳳看了那半顆雞蛋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
她拿起雞蛋,一口塞進嘴裡,嚼得很快,像在完成任務。
然後她轉身去拿易遙的書包,把昨晚準備好的文具盒和准考證檢查了一遍,又往裡面塞了兩個用保鮮袋包好的包子。
“中午吃。別在學校買飯。”
易遙低頭喝粥,眼眶有點熱。
前世媽媽也是這樣的——一邊罵她賠錢貨,一邊偷偷往她書包裡塞吃的;
一邊說讀書有什麼用,一邊把賺來的錢一分一分攢著給她交學費。
只是前世的她們都被生活壓得太狠了,狠到忘了怎麼好好說話,狠到愛都變成了刀子。
吃完飯,母女倆一起走出弄堂。天邊泛著魚肚白,路燈還沒滅,她倆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長,一高一矮,並排走著。經過老陳的小賣部時,老陳探出頭來喊:“易遙!聽說你要轉學了?去二中?好學校啊!”
易遙點了點頭。
“好好學,給你媽爭口氣。”老陳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林華鳳一眼,目光裡少了從前那種若有若無的輕慢,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遙遙早餐鋪開業才幾天,整條老街都知道林華鳳的包子做得好了。
縣二中在縣城另一頭,和易遙原來的學校隔了大半個鎮子。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騎腳踏車也要半個小時。林華鳳本來要陪她坐公交,易遙不讓——“鋪子早上最忙,你送我,生意不用做了?”——最後林華鳳妥協了,但堅持把她送到公交站,看著她上了車,又追著車屁股喊了一句“考試別緊張”。
車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往後退。老舊的弄堂變成了新一點的居民樓,又變成了縣城主幹道兩旁的商店。易遙靠在車窗上,看著沿街的梧桐樹一棵棵往後退,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晨風裡簌簌地響。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書包抱在懷裡,手指攥著書包帶,指節微微發白。
說不緊張是假的。
前世的今天,她還在原來的學校,正在被唐小米為首的女生們孤立。那時候她的課桌被人用粉筆寫滿了“病原體”,她的書包被人扔進女廁所的水池裡泡得透溼,她在走廊上走路時會有人故意撞她、推她,再假惺惺地說一句“哎呀不好意思沒看見你”。而這一切才剛開始——後面還有更壞的、更狠的、更讓人活不下去的。
易遙閉了閉眼睛。
公交車顛簸了一下,她睜開眼,看見窗外閃過一塊藍色的大牌子——“縣第二中學”。校門口種著兩排梧桐,教學樓是五層的新樓,白牆藍窗,操場上有塑膠跑道,和原來那個灰撲撲的學校完全不一樣。門口站著穿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往裡走,有說有笑的,沒有人形單影隻,也沒有人縮著肩膀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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