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每一個字落在白子畫耳朵裡,都像是一幅他永遠無法置身其中的畫。
“那就好。”白子畫說。
他低頭看著自己佈滿細紋的手。那隻手裡還握著那半枚玉符,玉符被他握了一百年,表面已經光滑得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自己蒼老而平靜的面容。
“白大夫。”花念歸忽然開口。
“嗯?”
“您為什麼每年都來?”
白子畫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想到這個少年會問這個問題,但轉念一想——他是花千骨的兒子,敏銳一點也正常。
“來看看花。”他說。
花念歸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遞給白子畫。
“娘讓我帶給您的。”
白子畫愣住了。
他接過那樣東西——是一小包茶葉。青石城的老槐樹下泡的那種雨前龍井。他認得這個味道。在青石城住的那段日子裡,每天早晨巷子口早點鋪的豆漿味和這個茶香混在一起,成了他這輩子最深刻的嗅覺記憶。
“娘說,您一個人在崑崙,大概沒什麼好茶喝。”花念歸說,“這是今年新採的,讓我順路帶給您。”
白子畫握著那包茶葉,手指微微發抖。花念歸沒有看他的表情,只是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我得去找我姐姐了。她跑去了魔界,爹爹嘴上說不管,其實每天都讓殺叔叔的人暗中跟著。”他說到這裡微微嘆了口氣,顯然對這個姐姐頗為無奈,“白大夫,我先走了。”
白子畫點了點頭。花念歸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白大夫,您當年教過我娘劍法?”
白子畫點了點頭。
“娘說您的劍法是六界最乾淨的。她雖然沒有學會,但一直記得。”花念歸說完微微彎了彎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去。
少年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盡頭。白子畫坐在那塊石頭上,手裡握著那包茶葉,一動也不動。山風再次吹過花海,那枚被他握了百年的玉符在掌心裡溫潤如初。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曾經握過天下最鋒利的劍,斬過世間最兇惡的魔。後來他親手把那把劍送給她,她親手把它碎了。碎成了滿地的星辰,碎成了他餘生每一個夜晚都會在夢裡聽見的聲音。
可是她讓兒子給他帶了茶葉。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不是什麼意味深長的信物,就是一小包茶。青石城老槐樹下泡的那種。她坐在那張石桌旁喝了一百年的那種。
她說他的劍法是六界最乾淨的,她一直記得。她記得的不是他帶給她的傷害,不是他轉身時的背影,不是誅仙柱上的鐵鏈和蠻荒的風沙。她記得的是他教她練劍時那個耐心的、認真的、乾淨的劍法。
白子畫將那包茶葉貼在心口的位置。青布長衫下心臟跳得很慢很穩,和百年前在青石城巷子口時完全不同。那時跳得太急太痛,痛到無法安放。現在它終於安靜下來了。
他忽然想起南無月說過的話——你現在可以成為任何人了。他想了整整一百年,從崑崙山想到東海之濱,從妖神界想到西極冰崖。現在他終於知道答案了。他不想成為任何人了。他只想做那個讓她覺得“劍法很乾淨”的白子畫。哪怕這個身份只是她記憶裡一個淡淡的光斑,他也願意用餘生去守護它的乾淨。
白子畫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把那包茶葉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夕陽的餘暉灑在那片紫色花海上,把整片山腰染成了暖金色。風吹過花浪翻湧如海,而他獨自站在花海中央,手裡握著半枚玉符,懷裡揣著一包茶。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陽沉入山谷,久到頭頂的星河開始流轉。然後他轉過身,往崑崙山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明年還會來。不是來看花,是來確認那個讓花海都黯然失色的姑娘,依然在她的青石城裡過著她想要的日子。有疼她的丈夫,有敬她的兒女,有一院子賴著不走的人。有清蒸鱸魚,有雨前龍井,有爬滿紫藤花的月亮門,有滿院子的笑聲和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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