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正在吃包子的老周隨口問了一句:“剛才那輛賓士是誰家的?看著眼生。”
林華鳳夾了一個酸菜包子放進他碗裡,笑了笑:“不知道。路過的吧。”
老街的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曬得梧桐樹的葉子閃閃發光。弄堂口那隻橘貓翻了個身,懶洋洋地舔了舔爪子。隔壁王阿姨家的收音機裡放起了蘇州評彈,軟糯的調子隨風飄過來,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珍珠塔》裡團圓的段子。
林華鳳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塊“遙遙早餐鋪”的招牌。牌子上落了點灰,她抬手擦了擦,把四個字擦得鋥亮。
遙遙。遙遙。
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能欺負她的遙遙了。
晚上回到家,林華鳳把煤氣灶上的湯鍋揭開,盛了兩碗排骨湯放在桌上。易遙從書桌前抬起頭,看見碗裡的排骨,愣了一下——排骨是菜市場最貴的那種肋排,她媽前世從來捨不得買。
“今天是什麼日子?”易遙問。
“沒什麼日子。”林華鳳在她對面坐下來,“就是鋪子生意好,想給你補補。”
易遙喝了一口湯。湯很燙,燙得她眼眶有點紅。她沒有問唐小米的事——今天放學的時候,何靜已經在學校傳了一圈了,說三班那個新來的唐小米被她爸媽帶走了,辦了退學,不知道去哪了,反正不會回來了。何靜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八卦的興奮,完全沒有注意到易遙沉默了很久。
“媽,”易遙放下勺子,“是你做的嗎?”
林華鳳沒有回答。她把一塊排骨夾到易遙碗裡,自己喝著湯,喝得很慢。
“遙遙,你還記得前世顧森湘死的那天嗎?”
易遙的手頓了一下。
“那天唐小米花錢僱人去堵你,發了一條簡訊,你轉發給了顧森湘。混混們看見顧森湘以為就是你——因為他們根本不認識你,只知道你的名字。”林華鳳放下碗,“後來顧森湘死了,唐小米把所有罪名栽到你頭上。全校都罵你是殺人犯,你跳了江。”
“我記得。”
“這輩子不會了。”林華鳳說,“唐小米已經走了。不會再有人僱混混堵你,不會再有人傳你的謠言,不會再有任何人指著你的鼻子罵那些難聽的詞。”
她站起來,把空碗收進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著,她背對著易遙,聲音被水聲衝得有點模糊,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遙遙,媽說過——誰欺負你,媽十倍還回去。”
水龍頭關上了。林華鳳轉過身,靠在灶臺上,用圍裙擦了擦手。她的臉上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沒有揚眉吐氣的得意,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石頭終於落了地的踏實。
“從明天開始,”她說,“你就安安心心上學。考你的北大,當你的醫生,過你的好日子。那些爛事、爛人,都跟你沒關係了。”
易遙站起來,走進廚房,站在林華鳳面前。她比媽媽高了半個頭,低下頭看著林華鳳的時候,能看見媽媽頭頂冒出來的白頭髮——前世沒有這麼多,這輩子多了好幾根。是這段時間累出來的。
易遙伸出手,抱住了林華鳳。
林華鳳的身子僵了零點幾秒,然後慢慢軟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女兒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煤氣灶上的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廚房裡瀰漫著排骨和蓮藕的香味。窗戶外面,弄堂的夜色沉靜如墨,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電視機的嘈雜聲。黃浦江上的船鳴悠悠地響過,長長的,低低的,像這座城市最深最緩的呼吸。
又是嶄新的一天。
唐小米消失了。就像林華鳳站在窗邊說的那句話一樣——“她欠遙遙的,這輩子都還清了。”
至於她在西北那個寄宿學校裡過得怎麼樣,那不是林華鳳和易遙需要關心的事情。世界上少了一個唐小米,就像從這條弄堂的牆上刮掉一塊長了十幾年的青苔,露出了底下乾淨乾燥的磚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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