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靜從背後撲上來摟住她的脖子,尖叫聲震得她耳膜疼:“易遙你太厲害了!理科實驗班的年級第三!你是魔鬼嗎!你才轉來一個月!”
易遙被她晃得頭暈,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旁邊幾個實驗班的男生也湊過來看排名,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的、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眼鏡,說了句“這新來的也太猛了”,語氣裡半是佩服半是不服。
易遙看著那張排名榜,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已經被全校孤立了。課桌被人寫滿了“病原體”,作業本被撕了扔進垃圾桶,體育課上沒有人願意和她一組。她的成績一落千丈,從班級中游掉到倒數。老師找她談話,問她怎麼回事,她低著頭不說話——她能說什麼呢?說她病了?說她被人欺負?說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告訴自己再撐一天就過去了?
那時候她以為,活著就是這樣了。被罵、被打、被踩在泥裡,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原來不是。
原來活著可以是這樣的——坐在窗明几淨的教室裡,身邊坐著會幫你打水的同學,老師在講臺上耐心地講解每一道錯題,成績單上自己的名字排在最高的那幾行。
原來活著可以是不痛的。
那天晚上,易遙回到家,把成績單放在桌上。林華鳳拿起來看了很久。她不認識幾個字,但她認識“易遙”和“第三名”。她用粗糙的指腹來回撫摸那兩行字,摸了又摸,然後把成績單貼在牆上——就貼在那張手繪的“北京大學”錄取通知書旁邊。
“好。”她說。就一個字,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然後她轉過身去擦眼淚,肩膀一聳一聳的,卻硬是沒有哭出聲。易遙站在她身後,看著媽媽微微佝僂的背影和頭頂那些白頭髮,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媽,你等著。我讓你住上帶電梯的房子,讓你在北京的街上曬太陽,讓你再也不用手洗衣服、不用燒煤爐、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那一天不會太遠的。
春天來得很快。
三月,縣二中的櫻花開了,粉白粉白的,落了一地。易遙站在教室窗前看著那些花瓣被風吹起又落下,想起前世這個時候,她剛經歷了人生中最冷的冬天。那時候她瘦得脫了相,走在校園裡像一縷遊魂,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看她一眼——除了那些推她撞她、往她飯盒裡倒垃圾的人。
而這一世,同樣一條時間線上,她站在實驗班的教室裡,手邊是一沓剛發下來的模擬考卷子。數學滿分,理綜只扣了五分。秦老師在卷子上用紅筆寫了一行字:“繼續保持,北大有希望。”
中午吃完飯,何靜拉著她去操場散步。春風吹得人暖洋洋的,操場上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打羽毛球,跑道上三三兩兩的學生說說笑笑地走著。何靜挽著易遙的胳膊,嘴裡絮絮叨叨地講著隔壁班哪個男生昨天給她寫了情書、用詞有多肉麻。易遙聽著,偶爾笑一下,偶爾接一句話。
“對了易遙,你以後想考哪裡?”何靜問。
“北京。”
“北京哪個學校?”
“北大醫學部。”
何靜倒吸一口氣:“你想學醫?”
“嗯。”易遙說,“我想當婦科醫生。”
她沒有說為什麼。何靜也沒有追問。但易遙自己知道——她要當醫生,要治好那些和她前世一樣、因為無知和貧困而受苦的女孩。要告訴她們,生病不是她們的錯,共用毛巾感染不是她們的錯,被人欺負更不是她們的錯。她要讓那些看不起病的女孩子不用偷偷摸摸去黑診所,要讓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獨自忍受病痛的人知道——有人會來救她們。
就像這一世,媽媽救了她一樣。
週末,易遙沒去學校,在鋪子裡幫忙。林華鳳的早餐鋪已經擴張了——隔壁雜貨鋪的店面被她盤下來一半,打通了牆,多放了六張桌子。滷味的種類從最開始的三樣增加到了十幾樣,還添了麵食和小炒。鋪子裡僱了三個阿姨幫工,但林華鳳還是一樣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親自熬滷水、調餡料、包包子。她說滷水這個東西認人,換了手味道就不對了。
易遙繫著圍裙在灶臺邊洗碗的時候,弄堂裡的李桂芳又來買包子了。她還是穿著那件碎花棉襖,還是燙著那頭捲髮,但臉上的表情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看林華鳳母女倆的眼神是居高臨下的憐憫和嫌棄,現在變成了帶著幾分討好的訕笑。
“華鳳姐,來四個酸菜的,再加兩個滷蛋。”李桂芳把錢遞過來的時候,特意多給了五毛,說“不用找了”。
林華鳳把錢推回去,找了五毛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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