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後,馬車駛過了張家口堡。
出了張家口往北,天地忽然就開闊了。路不再是京城那種擠擠挨挨的青石板官道,而是一望無際的黃土路,伸向天邊,看不見盡頭。路兩邊的人煙越來越稀少,莊稼地漸漸被荒草灘取代,天空卻越來越藍,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寶石,高遠得讓人心裡發慌。
美璃坐在車轅上,和永赫並排坐著。她把車簾整個掀開,讓草原的風灌進來。風吹起她的頭髮,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是草的味道。是乾乾的、帶著陽光溫度的草的味道,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
“快到了,”永赫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道山樑,聲音裡壓抑不住的興奮,“翻過那道梁,就是科爾沁的地界了。”
美璃沒有說話。她只是睜大眼睛,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山樑,手心不自覺地攥緊了。
馬車駛上山樑的時候,永赫勒住了馬。
整片科爾沁草原在他們眼前鋪展開來,無邊無際,像一片綠色的海。風從草原深處吹過來,草浪一波一波地湧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大地在輕輕地呼吸。遠處有馬群在奔跑,馬的鬃毛在風中飛揚,牧人的歌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調子蒼涼而悠遠,是蒙古的長調。
美璃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
她在這片草原上出生,在這片草原上長大。她曾經騎著小馬在這片草地上瘋跑,跑得滿頭大汗,跑得辮子散了一臉,阿瑪在後面追著她喊,叫她慢一點,別摔著了。阿瑪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可是阿瑪已經不在了。她也不在了——那個在草原上無憂無慮地奔跑的小姑娘,被留在了十六歲那年的京城裡,再也沒有回來過。
可是這片草原還在。
草原還在等她。
“美璃?”永赫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帶著一絲緊張,“你怎的哭了?”
美璃抬起手擦了擦眼淚,卻擦不乾淨。她索性不擦了,就那樣淚流滿面地看著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綠色,忽然笑了。
“不是哭,”她說,“是高興。”
永赫看著她,心裡頭又酸又疼。他揚起鞭子,輕輕抽了一下馬背,馬車緩緩地駛下山樑,駛進了科爾沁的地界。
草兒從車廂裡探出頭來,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片從未見過的天地。她從小長在京城的衚衕裡,見過的最大的空地是菜市口的那片場子,哪裡見過這樣大、這樣闊的天和地。她張著嘴,半天才說了一句:“好大啊……”
永赫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出去老遠老遠,驚得草叢裡的野兔竄出來,三蹦兩跳就不見了蹤影。
“大吧?”他回頭對草兒說,“以後這兒就是你家了。想怎麼跑就怎麼跑,沒人管你。”
草兒怯怯地看了看美璃,美璃對她點了點頭,嘴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草兒忽然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豁了的門牙。這是她被賣掉以後,第一次笑。
馬車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宅子。
宅子不大,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和京城的宅子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麼。但它坐落在草原上一處微微隆起的高地上,背後是一道矮矮的丘陵,前面是一望無際的草場,遠遠望去像是大海上的一座小島。宅子周圍種了一圈白楊樹,樹幹筆直,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著,像是列隊迎接主人計程車兵。
永赫把馬車停在宅子門口,跳下車轅,伸手去扶美璃。
“到了,”他說,聲音有點緊,像是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宣告,“美璃,這就是咱們家。”
美璃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下了車,站在那座宅子面前。
宅門是新的,門上的漆泛著新鮮的光澤,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紅紙黑字,還沒褪色。美璃不認得對聯上的字,但她知道那是永赫提前讓人貼好的。院子裡隱隱約約能看到幾盆花,也是新搬的,花開得正豔,在草原的風裡搖搖晃晃。
她忽然想起了冷宮。
冷宮的門是什麼樣子的?她已經不太記得了。她只記得那扇門永遠關著,門上的漆掉得一塊一塊的,門縫裡透進來的光永遠只有細細的一線。她在門後面等了三年,等一扇永遠不會開啟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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