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邊的訊息是秋天傳來的。
彼時科爾沁的草已經開始泛黃,永赫在院子裡給美璃搭了一個新的葡萄架,打算來年春天種上從張家口運來的葡萄苗。美璃坐在廊下,手裡縫著一件給草兒過冬的棉襖,草兒蹲在旁邊幫她繞線,繞得一塌糊塗,美璃也不惱,拆開了重新繞。日子安靜得像草原上那條不起眼的小河,不急不緩地流著,彷彿會這樣一直流到地老天荒。
永赫從軍營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卻和往常不一樣。他把馬交給門口的兵士,站在院門外深吸了兩口氣,把臉上那層陰雲用力抹了抹,才推門進去。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但美璃抬頭看了他一眼,就把手裡的針線放下了。
“出什麼事了?”她問。
永赫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他跟美璃之間從來沒有撒過謊,也不想從今天開始。他伸手把美璃手裡那件棉襖拿過來放在一邊,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他的手心裡有薄薄的汗,這在科爾沁的秋天裡不太尋常。
“京城來了訊息,”他低聲說,“慶王爺向皇上請旨,要求調任科爾沁駐防總兵。”
美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太皇太后已經駁回了,”永赫趕緊補了一句,“皇上也沒有準。但是……”他頓了頓,看著美璃的眼睛,“他還在活動。據說他去找了兵部的人,還找了幾個蒙古王公聯名舉薦。我的人從京城送信來說,他在府裡放話,說無論如何都要來科爾沁。”
美璃把手從永赫手裡抽出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窗外的白楊樹已經開始落葉,黃葉在風裡打著旋落下來,鋪了一地的金黃。她的背影看起來很平靜,但永赫知道她不平靜——她的肩膀繃得太緊了。
“他到底想幹什麼?”美璃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永赫沒有回答。他知道靖軒想幹什麼。靖軒那個人,從骨子裡就不懂得什麼叫放手。從小到大,他要什麼有什麼,沒有一樣東西是他得不到的。美璃是他這輩子唯一得不到的東西,這件事會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越扎越深。他不會罷休的,永遠都不會。除非——
永赫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那個念頭很冷,冷得像科爾沁冬天裡最硬的那塊冰。他沒有讓那個念頭在臉上露出來,只是站起來走到美璃身後,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肩膀。
“別擔心,”他說,聲音穩穩的,“有我在。我不會讓他把你帶走。”
美璃轉過身來,把臉埋在他胸口。她沒有哭,只是把眼睛閉得緊緊的。永赫抱著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窗外蒼茫的草原。草原的盡頭是南方,是京城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那道天際線上停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收回來。那個念頭在他心裡紮了根,像一粒埋在凍土下的種子,在黑暗裡安靜地等待著發芽的季節。
當天夜裡,等美璃和草兒都睡下了,永赫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鋪開了一張科爾沁到準噶爾的行軍路線圖。他沒有點太多燈,只在桌上放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籠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他不是一個喜歡算計的人。從小到大,他爹教他的是忠勇仁義,是做人要光明磊落。他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不能對人言的事,大概就是翻牆進冷宮去看美璃——但那件事他不覺得虧心。可眼下他要想的這件事,不一樣。如果讓人知道了,那就是殺頭的罪。可他不得不想。
靖軒是慶王爺,是皇上的親侄子。他永赫只是一個四品參將,論身份、論根基、論在朝堂上的勢力,他連靖軒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正面抗衡,他沒有任何勝算。上一次在操練場上他跟靖軒對峙,話說得硬氣,但他心裡清楚得很——那是靖軒還沒有真正發瘋。一旦靖軒真的發起瘋來,調動京城的人脈和權力來壓他,他拿什麼擋?太皇太后能擋一次兩次,能擋一輩子嗎?太皇太后年紀大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等太皇太后不在了,誰還能替他擋?
永赫的手指在行軍路線圖上慢慢移動著。他的目光落在準噶爾的方向——那裡從去年開始就不太平,準噶爾的騎兵時常越過邊界騷擾邊民,朝廷一直在醞釀一次大規模的征剿。只是朝中主戰主和兩派爭執不下,一直沒有定論。如果這場仗遲早要打,那遲早要有人領兵出征。如果領兵的那個人恰好是慶王爺靖軒呢?
永赫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著。這條計策太毒了。他不喜歡。但他更不喜歡的是,每次靖軒來草原之後,美璃都會連著好幾天睡不著覺。她不說,但他知道。半夜裡她以為他睡著了,會一個人悄悄起來,披著衣服坐到廊下的藤椅上,對著黑沉沉的草原發呆。她什麼也不做,就是坐著,坐到天快亮了才回來躺下。
永赫睜開眼睛,目光在油燈下亮得灼人。
他不能讓她一輩子都活在靖軒的陰影裡。
第二天一早,永赫像往常一樣去了軍營。他表面上一切如常,操練兵馬、處理軍務、跟副將們商討邊防事宜。但在午間歇息的時候,他單獨把他的副手叫到了帳篷裡。副手叫巴圖,是科爾沁土生土長的蒙古漢子,也是當年謙王爺舊部的後代,對永赫忠心耿耿。
“巴圖,”永赫開門見山,“你在準噶爾那邊有可靠的人嗎?”
巴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在準噶爾確實有熟人,是早年跑商隊的時候結識的,有些交情。
“幫我送一封信。”永赫說,聲音壓得很低,“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巴圖看著永赫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封口上沒有署名,只蓋了一方極小的私人印章。他什麼也沒有問,接過信揣進懷裡,點了點頭就出去了。蒙古漢子就是這樣,認定了一個主子,就不問緣由只管辦事。永赫看著帳篷簾子在巴圖身後落下,一個人在帳篷裡坐了很久。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不能回頭的事。
信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大意是:科爾沁駐防參將永赫向準噶爾方面透露一個訊息——慶親王靖軒力主征剿準噶爾,已在皇上面前立下軍令狀,不日將親率大軍出征。若準噶爾方面有意,可在靖軒出征途中設伏,此人乃皇上親侄,若戰死沙場,朝廷必大震,主和派將佔據上風,準噶爾可獲喘息之機。
這封信裡的每一個字,永赫都是斟酌過的。他沒有說謊。靖軒確實在朝中力主征剿準噶爾,這是京城裡傳來的真訊息。他只是把這個訊息遞到了準噶爾人的耳朵裡,順便附贈了一條情報——這位慶王爺會親自領兵出征。至於靖軒會不會真的出征,那是另一回事。如果靖軒不去,這封信就是廢紙一張。如果靖軒去了——那就是他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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