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的聲音從一開始的壓抑到後來的嘶啞再到最後幾乎發不出聲,每一聲都像鈍刀子割在官家身上。
他幾次想推門進去,都被孫太醫攔住了,說產房血腥不吉利。
他只好繼續站在廊下,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頭鬢角,落在他的半舊赭黃常服上,化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任都知撐了傘過來,被他一把推開。
她選的時機不能再好了。前世盛紘在她生孩子時在書房裡睡大覺,今生官家頂著大雪在產房外站了整整一夜。同樣是男人,差距大得讓她覺得前世那個自己簡直是瞎了眼。
天色將明時,一聲嬰兒的啼哭終於劃破了玉陽殿上空的寂靜。那哭聲不算洪亮,細細弱弱的,像一隻剛出殼的雛鳥在寒風中試探著發出第一聲啼鳴。但它是活的,貨真價實的、正在呼吸的、扯著嗓子哭的,活的。
接生的嬤嬤跌跌撞撞地推開門,懷裡抱著一個裹在明黃襁褓中的小小嬰孩,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聲音哆嗦得像風中的枯葉:“恭喜官家!是個——是個小皇子!母子平安!”
官家伸手接過那個襁褓時,手是抖的。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在朝堂上被契丹國書氣得面色鐵青都能穩穩端著茶盞的仁宗皇帝,雙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他低頭看著襁褓裡那張皺巴巴的、紫紅色的小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邊的人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沒有笑,沒有落淚,沒有說任何喜慶的話,而是將襁褓緊緊抱在懷裡,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顫動。
任都知悄悄打了個手勢,讓所有人都退遠了些。
許久之後官家才轉過身來,他的眼眶是紅的,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帝王的沉穩。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襁褓小心翼翼地交還給接生嬤嬤,然後快步走進了產房。
產房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艾草燃燒後的苦澀餘味。林噙霜躺在榻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上,面色蒼白如紙,嘴唇咬破了皮,滲著幾點乾涸的血痕。聽到他進來的腳步聲,她費力地睜開眼,嘴角扯出一個虛弱到幾乎透明的笑。
“孩子像官家,”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輕快,“臣妾方才瞧過了,太瘦了,像只小貓崽。”
“瘦怕什麼。”
官家坐在榻邊握住她的手,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盡的顫抖,“朕小時候也瘦,太醫院的脈案上寫得清清楚楚——‘皇四子體弱,然精神健旺’。瘦怎麼了?瘦照樣當皇帝。”
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蒼白的臉上移到她空癟下去的腹部,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順嘴說出了某個不太妥當的詞,但眼下他也顧不得這些了。
他只是更緊地握住她的手,像是在確認她也是活的,和門外那個正在啼哭的小生命一樣,是真的、活生生的、沒有像他之前五次經歷的那樣變成一場空歡喜。
林噙霜閉上眼睛,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她的意識在昏迷和清醒之間漂浮,身體像是被拆散了又勉強拼回來,每一根骨頭都在尖叫。但她的心裡是清明而冷靜的,冷靜得不像一個剛剛經歷了生死大關的產婦。她給自己爭取了最好的生產條件——太醫院最好的三位太醫守在偏殿,任都知親自坐鎮,整個玉陽殿被守得鐵桶一般,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她做到了。活下來,並且生了一個活的兒子。
接下來的三日,官家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他親自給六皇子定下了名字——趙稷。
這個字一出來,滿朝皆驚。稷者,五穀之長,社稷之本。自古以來“社稷”二字便是江山的代稱,帝王自稱“社稷之主”,而以“稷”字為皇子命名,在大宋立國以來是從未有過的先例。禮部和翰林院的幾位老臣委婉地上了摺子,說這個名字太重了,怕小皇子壓不住。官家把摺子留中不發,在第二天的早朝上當著一百多位文武大臣的面只回了一句話:“朕的兒子,朕起什麼名字,諸卿有異議?”
這話說得溫和,語氣甚至帶著他一貫的、被大臣們習慣了的那種不緊不慢的仁厚調子,但任都知站的地方離御座最近,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官家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是冷的。
那是他伺候官家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那種冷意。那不是憤怒,不是暴躁,而是一種不容置喙的、被觸及底線之後的決絕。
像一隻護崽的公狼,平日裡溫順沉默,可一旦有人靠近它的狼窩,它會把牙齜出來,把所有窺伺者都擋在安全距離之外。任都知垂下眼睛,心裡默默把“林娘子”三個字在宮中的分量又往上提了一格——不是貴妃,勝似貴妃。
第二件事,是冊封。
趙稷出生後不過三日,冊封聖旨便由任都知親自捧到了玉陽殿。林噙霜從御侍連升五級,直接封為賢德妃。
這個速度在大宋後宮的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從罪臣孤女到御侍,她用了一年;從御侍到賢德妃,她只用了三天。冊封禮一切從簡——不是官家不想鋪張,而是她還在坐月子,連下地都困難。但該給的一樣不少:金冊、寶印、朝服、冠冕,以及內藏庫撥給玉陽殿翻倍的月例銀子和三十名新增的宮女內侍。官家把玉陽殿的守衛換了一茬,所有新調來的人全部由任都知親自挑選,一個不落地在他面前過了目。他甚至親自去了一趟曹皇后那裡,當著她的面對任都知吩咐:“賢德妃的飲食,往後由尚食局單獨開灶,所有食材入殿前須經太醫院驗過。玉陽殿的人手不足,從福寧殿撥二十個過去。賢德妃身子虛弱,產後百日內不必向皇后請安,一切禮數從簡。”
曹皇后面色平靜地聽完,微微頷首,說了句“臣妾自當照應賢德妃母子周全”。等官家走後,她獨自在正殿裡坐了很久。梁尚宮小心翼翼地端了盞茶過來,曹皇后沒有接,只是看著窗外玉陽殿的方向,淡淡地說了一句:“他把福寧殿的人都撥過去了——那是福寧殿的人,不是坤寧殿的。他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梁尚宮張了張嘴想勸兩句,卻發現皇后的眼眶微微泛紅,便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