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安傑在百貨公司門口遇見老丁。
老丁是江德福的戰友,跟她見過一面,說話愛開玩笑。
這次看見她,卻沒笑。
他手裡拎著兩盒點心,像是要走親訪友。見了安傑,腳步頓了頓,主動叫了一聲:“安同志。”
安傑點頭。
老丁嘴唇動了動,像在措辭。最後他說:“退婚的事,你別有太大壓力。
那個……老江就是一時想不通。
其實……咳,其實你做得對。
你家那個情況,說到底,是麻煩。他就是不認邪。
安傑看他侷促的樣子,心裡明白。這些天,外頭罵她的不少,說她不識抬舉、任性驕縱、資本家小姐脾氣大。
可老丁、楊校長這些人,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卻都跟明鏡似的。
安傑退了婚,等於主動挪開了壓在江德福仕途上的一塊石頭。
他們樂見其成。
安傑朝老丁微微笑了笑:“謝謝您。我明白。”
老丁鬆了一口氣,點點頭走了。安傑站在街邊,看他的身影混進人流裡。
她忽然覺得這世上的事真諷刺。
江德福本人想娶她,江德福身邊的人卻怕他娶她。
她被矇在鼓裡的時候,以為婚姻就是兩個人相守;等她看清楚了,才發現婚姻從來都是許多人參與的棋局。
而她不想做那顆隨時會被犧牲掉的棋子。
退婚的流言還在發酵。安傑不再理會。她開始動手清理父親的書房。
父親的書房多年沒人正經整理,堆滿了舊書、舊報、信札、賬冊。安傑用一個星期的時間,把每一本賬、每一封信、每一張票據都過了一遍。大哥安泰以為她是在找母親留下的物件,還嘆著氣說:“小杰,退婚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別把自己悶壞了。”
安傑沒解釋。
她發現的東西比她預想的還多。
父親走得匆忙,許多東西沒來得及銷燬。除了那封最要緊的信,還有幾封民國三十七年前後跟香港商行的往來函件,提到一個叫“永泰隆”的商號。有一封信裡夾著半張匯票存根,數額不小。另有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幾份英文單據,抬頭是“An & Co.”,地址在香港德輔道西。
安傑把“永泰隆”三個字記下來。又把“An & Co.”和地址抄在紙上。
她還翻到母親留下的幾封信。
母親的字她太熟了,娟秀,帶著點瘦弱的傾斜。
有一封信是寄給“香港西環大安棧”的,信裡說:“外子攜款離家,音訊全無。妾身病重,子女年幼,家中拮据。若有故人念舊,望接濟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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